苏氏的事暂且按下不表,傅砚辞连着三天没回家吃晚饭。
许南嘉没催他,只是每晚把热好的汤装进保温壶,搁在卧室床头柜上。
头一天,壶空了。次日,壶也空了。
到了第三天,他凌晨两点回来。喝完汤后,他俯身碰了碰她的额头。她闭着眼,装作没醒。
第四天,傅砚辞没有去公司。
他在书房坐了一上午,面前摊着傅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陆衡接到他的电话时,正在楼下车库取车。
“现在上来,有事说。”
陆衡把钥匙揣回兜里,乘电梯上了顶层。
推开总裁办的门,他看见傅砚辞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架构图上已经画满红色标注。
“看看这个。”
傅砚辞把图纸推过去。
陆衡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遍。越往后看,速度越慢。
看完后,他抬起头,神色古怪。
“你要把日常运营管理权全部下放?”
“不是全部。”
傅砚辞坐回椅子,把笔扔到桌面。
“战略决策和核心审批还在我手里。日常事务交给周骏、赵明远和何珊三个人分管。”
陆衡盯着架构图上的红线看了好几秒。
“周骏管地产板块,赵明远管金融板块,何珊管科技板块。三个人各管一摊,重大事项联签上报,由你终审。”
“对。”
陆衡放下图纸,靠着桌沿打量了他一会儿。
“那你呢?”
“每周一、三、五到总部,其余时间在家办公。”
陆衡没有马上接话。
他在傅砚辞身边待了将近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这个决定,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傅氏集团是千亿级财阀,掌门人每周只来三天。放在业内任何一家同体量的企业,都很少见。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傅砚辞转着手里的佛珠,神态从容。
“陪伴。”
陆衡愣住了。
傅砚辞看向窗外,嗓音很平。
“时晏三岁半了。他到成年还有十四年半。这十四年半,我要么待在这间办公室里,要么待在家里。”
他停了半拍,把佛珠收进袖口。
“我选后者。”
陆衡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
傅砚辞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亲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二十年。我小时候见他,不是在餐桌上,而是在电视新闻里。他出车祸那天晚上,我甚至想不起,他上一次陪我吃饭是什么时候。”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陆衡垂下视线,没有吭声。
“我不会让我的孩子经历同样的事。”
傅砚辞的语调没有波澜。
“傅氏少了我坐镇,天塌不下来。我的孩子少了我,我不想赌。”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架构调整方案,什么时候公布?”
“今天下午。你先跟周骏他们三个通气,让他们准备好接手文件。下周一的例会上,我当面宣布。”
“好。”
陆衡拿起架构图,转身要走。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砚辞。”
傅砚辞抬眼看他。
陆衡站在那里,弯了弯嘴角。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应该会很高兴。”
傅砚辞没有回答,把视线转回窗外。
陆衡关上门,出去了。
消息传开得比预想中快。
陆衡当天下午分别约谈了三位副总裁,把调整方案逐条交代清楚。
周骏四十八岁,在傅氏干了二十年。接到消息后,他只问了一句。
“傅总确定?”
陆衡答得干脆。
“确定。”
周骏便不再多言,当晚就开始整理地产板块的移交清单。
赵明远和何珊的反应也差不多。
三个人都是傅砚辞一手提拔上来的老臣,能力过硬,忠诚度也经过多次考验。
真正的杂音来自中层。
周五下午,陆衡把调整通知以内部邮件的形式发了下去。
不到两个小时,他的手机响了十七次。
投资部总监方志远打来的电话最直接。
“陆总,话说白了,掌门人一周只来三天,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们不清楚的问题?”
陆衡只回了一句。
“下周一例会,傅总亲自说明。”
方志远还想追问,陆衡已经挂了电话。
周末两天,流言在傅氏集团内部发酵。
有人猜傅砚辞身体出了问题,有人说他被董事会架空了,还有人私下传他要套现离场,把傅氏转手卖掉。
传到最后,版本越来越离谱。
周一早上九点,傅氏集团总部三十二楼大会议室。
全体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到场。六十多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还加了两排折叠椅。
傅砚辞踩着九点整走进来。
黑色西装,袖扣是哑光银,佛珠照旧挂在手腕上。他脸色不错,步伐稳当,瞧不出任何异样。
全场起立。
傅砚辞走到主位,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把在场的人看了一遍。
“都坐。”
椅子响成一片,全场坐定。
陆衡站在他右侧,面前放着调整方案的文件夹。
傅砚辞没有让他念,自己开了口。
“架构调整的内容,你们都看过了。今天我不重复,只说一件事。”
他的视线掠过前排,在方志远脸上停了一秒,没有点名。
“这两天我听到些声音。有人说我身体有问题,有人说我被架空了,还有人说我准备套现走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要命。
方志远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背里。
傅砚辞的语调始终平稳。
“我身体没有问题,没人有资格架空我,傅氏也不会卖。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他停顿半拍,压低了声音。
“我的孩子比你们四季度的报表重要一万倍。”
全场没有人出声。
六十多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砚辞环视一圈,语调未变。
“有意见的,可以辞职。”
五秒过去。
十秒过去。
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开口。
傅砚辞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
“下一项议程。”
陆衡站在旁边,低头翻文件时,嘴角动了动。
他跟了傅砚辞快十年,头一回见这个人用如此平稳的语调,说出如此霸道的话。
会后,六十多名管理人员鱼贯而出。
走廊里没人议论,电梯间里也没人交头接耳。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每个人脑子里。
方志远回到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没动弹。
他的副手敲门进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方总,会上傅总说的那些,我们怎么传达?”
方志远吐了口气。
“原话传达,一个字别改。”
傍晚六点,傅砚辞准时到家。
时安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看见他进门,小家伙举着一块三角形朝他挥了挥。
傅砚辞换了拖鞋,走过去蹲下。
许南嘉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怎么这么早?”
傅砚辞接过时安递来的三角形积木,低头看了看。
“以后都这么早。”
许南嘉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擦手,看向他的侧脸。
有些事,她早已听说了。
陆衡下午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安排妥了。
她没有戳破,只弯了弯唇角,转身回了厨房。
傅砚辞把三角形积木放到时安的塔顶上。
小家伙拍了拍手,冲他笑。
楼上传来时棠的琴声,断断续续的,正在练新曲子里那段难点。
书房门半开着。
时晏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棋盘,正对着一道死活题皱眉。
时念抱着绘本靠在沙发上,时乐趴在他旁边的垫子上,盯着绘本封面上的小兔子看。
傅砚辞在客厅地板上坐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卷起袖子,从时安的积木箱里拿出一块长条形积木,放到围墙旁边。
时安歪头看了看他放的位置,想了两秒,伸手推了推,把那块长条挪到更合适的地方。
傅砚辞看着儿子纠正自己的摆法,嘴角弯了弯。
厨房里传来许南嘉的声音。
“傅砚辞,苏氏那边的材料我看完了。今晚等孩子们睡了,我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