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嘉点开邮件,只扫过标题,便锁了手机。
苏氏的事急不来,傅砚辞既然发了过来,局面便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望向车窗外。
帝都围棋协会的大楼就在前方,灰白色外墙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弈道”两个字。
今天是全国少儿围棋定级赛帝都赛区的比赛日。
时晏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膝盖搁着一本棋谱,封面已经翻卷了边。
他没有翻书,视线落在窗外,双唇轻轻合着。
车停稳后,许南嘉解开安全带,回头看向他。
“准备好了?”
时晏合上棋谱,点了下头。
“嗯。”
他自己解开安全座椅的扣子,跳下车。
四岁的男孩个头不高,站在围棋协会门口,脑袋刚过旋转门的腰线。
签到处排着长队,家长领着孩子逐个登记。
队伍里最小的看着也有五六岁,大多数孩子在六到八岁之间,还有几个已经快十岁。
时晏站在队尾,安静地等着。
前面一个七岁的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胸口的参赛号牌,凑到妈妈耳边。
“妈,他是不是走错了?幼儿组在隔壁吧?”
男孩的妈妈看了时晏一眼,伸手把儿子拉回身边。
“别乱说。”
时晏听见了,手指仍在裤缝边轻轻敲着,视线落向地面,心里推演着棋局。
签到完成,工作人员领着选手进入比赛大厅。
大厅宽敞,摆着四十多张对局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副标准十九路棋盘,黑白棋子分装在两只木碗里。
时晏在第十二桌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用十九路大棋盘参加正式比赛。
平时在家练棋,他用的同样是十九路,只是家里的棋盘小了一号。
眼前的棋盘铺开,占了桌面大半,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密密排列。
时晏端详棋盘几秒,伸手摸过边缘的木纹,指腹触到一片凉意。
他嘴角动了动,手指随后收了回来。
许南嘉坐在家长观赛区,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围棋老师赵衡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份对阵表。
“第一轮对手六岁,学棋两年;第二轮七岁,去年拿过区赛第三。”
赵衡压低嗓音。
“前两轮问题不大,关键看第三轮和第四轮。”
许南嘉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玻璃另一边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时晏已经坐好,对面的男孩比他高出一个头,手里抓着一把黑子,棋子在碗中来回碰撞。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时晏执白,对手先落子。
黑棋落在右上角星位,声响清脆。
时晏没有急着回应,端详那颗黑子三秒,才从碗里捏出一颗白子,放到对角。
动作很轻,手指稳定。
第一轮,时晏赢了。
中盘阶段,他切断了对手的大龙,对面男孩坐在那里,半天没找出失误所在。
第二轮,对手是那个七岁的区赛季军。
对方开局抢得很凶,连着占下三个角。
时晏不急不躁,在中腹做出一块厚势,等对方伸手来吃时,落下一记反夹,把对手的棋筋卡在中间。
赵衡在观赛区搓了搓手。
“这步棋我没教过他。”
许南嘉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衡的手指仍按着对阵表,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自己在实战中悟出来的,四岁的孩子,中腹作战意识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第二轮,时晏赢。
第三轮也赢了,对手是个六岁半的女孩,学棋三年,基本功扎实,可中盘变化跟不上时晏的节奏。
连胜三轮后,时晏的编号在大屏幕上跳到了胜者组前列。
家长区渐渐有了议论声。
“那个四岁的是谁家孩子?三轮全胜?”
“我看了第二轮的棋谱,中盘那步反夹太老辣了,不像四岁能下出来的。”
许南嘉坐在角落,没有加入谈论。
第四轮,时晏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那是个八岁的男孩,胸口号牌下方印着“省队推荐”四个小字。
男孩坐下后看了时晏一眼,脸上没有轻视,也没有多余动作。
前三轮的结果显然已经传到他耳边。
这盘棋从起手便有差别。
对手布局稳健,始终不给时晏切入的机会。
中盘阶段,时晏两次尝试突破,都被对方化解。
赵衡的手指收紧,捏住了对阵表。
“这个孩子的基本功太扎实了,防守几乎没有漏洞。”
时晏也察觉到了局势的棘手。
他停下来思考许久,这一步比前三轮任何一次落子都慢。
最终,他在左下角发起劫争,以复杂变化争取翻盘机会。
这步棋下得漂亮。
赵衡看清落点时,掌心已经沁出汗。
“好棋。”
劫争结束,棋局进入收官,时晏的短板随之暴露。
他对官子的判断还不够细。
四岁的年纪,实战经验摆在那里。
一处两目的官子判断失误,让对手抓住机会,逐步拉开差距。
最终,时晏输了三目半。
裁判宣布结果时,对面的八岁男孩靠向椅背,肩膀松了下来。
他又看了时晏一眼,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时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盯着棋盘,右手食指落在左下角那步劫争的位置,沿着后面的棋路一点点推演。
推到收官的几步时,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坐在那里,把那几步棋反复看了将近一分钟。
第五轮,时晏重新振作,利落地赢下对手。
五轮比赛,四胜一负。
成绩公布后,裁判组主裁亲自走到时晏面前,屈膝与他平视。
“小朋友,你今年几岁?”
“四岁。”
主裁安静了两秒,起身回到裁判席,在成绩单上写下评语。
赵衡拿到那份评语时,手指轻轻发颤。
他把纸递给许南嘉。
上面写着:第四轮败局中,该选手中盘表现超越年龄限制,劫争处理极具攻击性与创造力,仅收官阶段因实战经验不足导致目数亏损。
综合五轮表现,准予业余1段定级。
许南嘉看完评语,将纸折好收进包里。
赵衡站在旁边,唇齿开合几次,才找到合适的话。
“傅太太,四岁拿到业余1段,帝都少儿围棋界近十年没有过。”
“上一个四岁定段的孩子,现在已经是职业三段了。”
许南嘉点了下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向走廊尽头。
时晏从比赛大厅出来,手里提着装棋子的布袋。
他走到许南嘉面前,仰起脸。
“妈妈。”
“嗯,1段了。”
时晏没有笑,抿了抿唇,想了两秒。
“我第四轮收官下得不好,最后那个单官的次序反了,要是先扳再粘,至少能少亏一目。”
赵衡听完,手指停在半空。
一个四岁的孩子刚拿到业余1段,先复盘的却是输掉的那盘棋,还能指出具体错在何处。
许南嘉蹲下来,替他理好领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时晏把布袋抱在胸前,语气平稳。
“回去练收官。”
赵衡在旁边沉默片刻,弯下腰,认真地看着时晏。
“时晏,我给你定一个目标,五岁之前冲2段,六岁之前冲3段。”
“你觉得怎么样?”
时晏看着他,眨了眨眼。
“好。”
赵衡直起身,转向许南嘉。
“许太太,五岁之前冲2段,六岁之前冲3段,这是我给他设的目标。”
许南嘉站起来,牵住时晏的手。
走廊里的光从头顶落下,照着时晏抱住棋袋的侧脸。
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我那盘输的收官不好,下次要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