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宝玉生辰这日,天刚蒙蒙亮,荣国府便热闹起来。虽是自家庆生,不请外客,府里上上下下却也忙得脚不沾地。王熙凤前几日便吩咐厨房备下两桌上等席面,又让管事婆子将荣庆堂收拾得齐齐整整,连窗纱都换了簇新的莲青色蝉翼纱,映着窗外的花木,影影绰绰,煞是好看。
到了午时,荣庆堂里已是人声鼎沸。
正中摆了两张红木圆桌,铺着大红缂丝桌围,桌上碟盏森森,冷盘热菜错落有致,正中各摆着一盘寿桃,粉白圆润,点着红点儿,煞是喜人。
东西两厢另设了小几,摆着时新瓜果和各色点心。贾母歪在榻上,背后靠着大红金线蟒引枕,手里捻着佛珠,笑吟吟地看着满堂儿孙,一双眼睛在人群中转来转去,瞧瞧这个,又望望那个,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史湘云前日来贾府做客,正巧赶上了宝玉的生日,也被拉来坐了。她穿一件大红撒花袄,外罩石青色褂子,头上梳着溜光的髻儿,鬓边簪了一朵石榴花,衬得她雪白的脸蛋越发鲜亮。她一坐下便拉着黛玉说笑,叽叽喳喳的,像只快活的画眉。
男丁那边坐着宝玉及众兄弟,贾兰也在其中,小小年纪,却规规矩矩地坐在贾琮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不苟言笑,与满屋子的喧闹格格不入。
宝玉今日穿着一件大红箭袖,身上珠光宝气。他满面春风,挨桌敬酒,走到女眷桌便笑嘻嘻地叫“姐姐妹妹”,走到男桌便举杯道“兄弟们喝一杯”。
王夫人坐在贾母下首,穿着一件鹅黄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扁簪,面容沉静,目光却时不时在黛玉和宝钗之间游移,像一杆秤在掂量着什么。薛姨妈也在座,与王夫人挨着,两人低声说着话,不时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邢夫人坐在另一侧,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着,偶尔抬眼看看席间,又低下头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贾琏喝了几杯酒,脸上泛了红,跟贾瑕说了句“你嫂子那边还有事”,便起身往凤姐那边去了。他走后,桌上便冷清了几分。
贾环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却不敢喝。贾瑕看见了,端起酒壶,走到贾环身边,给他倒了一杯,笑道:“环弟,怎么一个人坐着?来,喝一杯。”
贾环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捧杯,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三哥。”他喝了一口,又坐回去,偷眼看贾瑕,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嫌弃之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
在荣国府里,他是庶出的,母亲赵姨娘又不受待见,平日里谁把他当回事?宝玉过生辰,他来也不过是凑个数,没人理他。贾瑕这一杯酒,倒让他觉得这个府里还有人记得他。
贾瑕又看向贾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兰哥儿,你今年多大了?”
贾兰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垂手道:“回三叔,侄儿今年九岁了。”
贾瑕点头道:“九岁就这么稳重,比你叔强。听你母亲说你读书用功,功课都是甲等,将来必成大器。好好念书,给咱们贾家争口气。”
贾兰小脸微红,低头道:“三叔谬赞,侄儿不敢当。听闻前几日三叔参加了府试,不知道结果如何?”
贾瑕撇了撇嘴,这孩子看着不错,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贾兰不明白这瑕三叔怎么突然沉了脸,心中惴惴。
贾琮在一旁扯了扯贾瑕的袖子,低声道:“三哥,你夸兰哥儿,怎么不夸我?”贾瑕笑道:“你?你要是有兰哥儿一半用功,我天天夸你。”贾琮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女眷那边更是热闹,湘云正拉着黛玉说笑。她说话爽利,声音清脆,满屋子都是她的笑声:“林姐姐,你今日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被宝二哥的寿面噎着了?那寿面我尝了,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长了,怎么都咬不断。”
黛玉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你才被噎着了。好好吃你的面,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湘云笑道:“我可不是哑巴,我是话痨。”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宝钗含笑不语,端起茶壶替湘云斟了一杯茶,轻轻放到她面前。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仿佛这满屋子的热闹都与她隔着薄薄一层纱。
酒过三巡,众人吃了几盅酒,渐渐散了席。丫鬟们上来撤去残羹,换上瓜果点心,又沏了新茶。贾母歪在榻上,与邢王二夫人说闲话;年轻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贾瑕端了一碟子桂花糕,走到迎春旁边坐下。
这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雪白的糕点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贾瑕将碟子递过去,道:“姐姐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我尝了一块,比往日的好。”
迎春接过,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笑道:“是比从前的好。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也正。你倒会挑。”说着又咬了一口,腮边沾了一点糕屑,贾瑕指给她看,她便用手帕轻轻擦去。
姐弟俩说了几句家常。迎春说在给老太太做一双鞋,鞋面上绣着蝙蝠捧寿,眼看就要收口了。贾瑕夸她针线好,迎春笑了笑,“知你心思,我做完这双就给你做。”
闲聊几句,贾瑕忽然道:“姐姐,前儿我在街上看见好几家的女眷出门踏青,花团锦簇的,好不热闹。东城王家的姑娘、西城李府的小姐,都出来赏花。咱们府里的姑娘怎么从不出去?”
迎春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桂花糕,低声道:“老太太虽疼我们,可规矩在那里。未出阁的女儿家,哪有随便出门的道理?再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到底是庶出的,二妹妹、四妹妹也是庶出的,大太太虽然不厌我们,可也不会替我们张罗这些。林妹妹是客,史大姑娘也是客,倒不在此列。至于三妹妹,虽是二太太生的,可二太太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贾瑕听了,眉头微微皱起,问道:“母亲不喜欢你?”
迎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角,轻声道:“大太太自己没个亲生儿女,对我们这些庶出的,面上过得去就算好了。我常年住在老太太这边,与她见面的日子也少,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不难为我,我也不去惹她,两下安生便是了。”
贾瑕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迎春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堵。他想了想,道:“姐姐,你虽住在西院,可到底是大房的女儿。母亲那边,你该常去走动才是。她不是恶人,只是性子冷些。你不去,她以为你不亲近她;她不来,你以为她不喜你。一来二去,就成了两不相干。”
迎春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犹豫:“我怕去了惹她不高兴……太太平日里话不多,我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贾瑕道:“怕什么?下回我带你去。就说我给太太请安,顺路拉着你一起。去了几次,自然就熟了。太太若是问起你的针线、读书,你好好答便是。她就算不会疼你,至少也不会厌你。你总躲在老太太这里,反倒让人觉得你生分。”
迎春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低声道:“那全凭弟弟安排。”
贾瑕笑道:“还有一点,你真当那些姑娘小姐出门是单纯的玩去了?那是在相看人家呢。姐姐年岁也大了,这些事也该张罗起来了。你若是与母亲生分,还指望弟弟带你出去相亲?”
迎春羞红了脸,啐骂道:“就你说话促狭,拿姐姐我打趣。”
众人正说笑着,廊下几个婆子端着茶盘经过,嘴里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恰好飘进了席间。
“听说了吗?宝姑娘那金锁上的字,跟宝二爷的玉上的字是一对儿,这可是‘金玉良缘’。薛家姨太太早就在老太太跟前提过了……”
“可不是嘛。我瞧宝姑娘对宝二爷也是上心得很,每次来都带好吃的,嘘寒问暖的。林姑娘虽好,可到底是孤女,又体弱多病,哪比得上宝姑娘?”
“嘘——小声些,林姑娘还在那边呢。”
婆子们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