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大内,天色已晚。
宫门落钥,华灯初上。御书房里,烛火通明,铜炉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与窗外飘来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宫炉乍暖,有酒盈卮,御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旁边放着一碟子点心。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凝神细看。夏守忠垂手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这两天,皇帝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先前因为鞑子犯边和边关将领阳奉阴违,皇帝可是生了一肚子气,连着好几天没有好脸色,连最喜欢的妃子都不召见了。后来听说牛继宗在宣府大刀阔斧地整顿军务,拿下了费武,换上了自己人,皇帝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
可没过几日,鞑子二次犯边的消息传来,皇帝在御书房里罕见地大骂王子腾“废物”“无能”,骂得殿外的太监都吓得两腿发软。后来又得到奏报,说鞑子细作里应外合,差点偷了大同的城门,皇帝更是怒到了极点,一连摔了三个茶碗。
今日,终于收到了牛继宗支援大同、鞑子兵退的消息。皇帝看完军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夏守忠知道,陛下这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此时,皇帝正在阅读的,是牛继宗刚刚送来的那份奏折。夏守忠不知道折子里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入宫这么多年,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记的不记——这是他在宫里活了半辈子的保命之道。
不过,这不耽误他察言观色。
他偷眼看去,只见陛下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难解的问题;然后渐渐舒展,仿佛找到了答案;最后,嘴角竟微微上扬,挂上了一丝笑意。
夏守忠心道:牛伯爷这回怕是要领赏了。
正想着,忽听皇帝开口问道:“之前那个贾家小子送来的折子,放哪儿了?”
夏守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贾瑕前几日命人送来的那份练兵法。他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御案前,在一堆奏折里翻了翻,不多时便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打开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目光在那些小楷上缓缓移动,时而停顿,像是在琢磨什么;时而快速掠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看完了,他又拿起牛继宗送来的那份军报,两相对照,比了又比。
夏守忠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之后皇帝又抽出一份之前王子腾东来的军报,读了起来。
忽然,皇帝放下手里的奏折,靠在椅背上,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窗外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夏守忠见状,也微笑着凑上前去,小心地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开心事?能否赏给奴才听听,让奴才也跟着高兴高兴。”
皇帝看了他一眼,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奏折,笑骂道:“我笑那王子腾,小肚鸡肠,像个妇人一般。堂堂九省统制,打起仗来畏首畏尾,报起功来倒是不遗余力——偏偏连个名字都不敢写清楚。”
夏守忠平日里收了王子腾不少好处,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却不敢表露,只陪着笑问道:“不知王统领闹了什么笑话?”
皇帝拿起那份军报,指着上面一行字,念道:“‘贾小旗练兵得法,战士奋勇杀敌,西门得以保全’。朕看了还纳闷,这‘贾小旗’是谁?怎么叫了这么个名字?小旗官,七品都不是,也值得单独提一笔?”
“你再看看牛继宗的这份。”皇帝又拿起另一份奏折,“‘宣府小旗官贾瑕,练兵有方,临危不乱,西门一战,亲率所部四十人驰援,力退敌军,保全城门。’人家牛继宗就把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夏守忠听明白了,微微笑了起来。
皇帝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将那几份奏折往案上一推,冷冷道:“那个王子腾,想必是害怕贾家分功,竟跟朕玩这种心眼。可见也不是个有大能为的。哼!竟然让人破了长城,死了八千多人,还有脸在捷报上大书特书。”
夏守忠忙笑道:“全赖皇爷天威,鞑子这不也退兵了吗?再说王统领守城也是尽了力的——”
皇帝斜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却让夏守忠后背一凉。夏守忠立刻闭了嘴,知道自己今天话说多了。他心里暗暗叫苦:王子腾,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往后你自求多福罢。
“天威?屁的天威,是人家见好就收。”皇帝低声嘀咕了几句,烦躁的将奏折扔到桌子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什么。
过了一会,皇帝忽然问道:“那个贾家的姑娘,在凤藻宫?”
夏守忠愣了一下,随即惊醒过来,连忙道:“回陛下,是的。贤德妃在凤藻宫。入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从不与外人来往。”
“贤德妃。”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封号,冷笑了一声,“他贾家倒是真能忍。朕给她这么个名号,那谢恩的折子却写得四平八稳。朕差点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位。”
夏守忠这次可不敢搭话了。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道:“摆驾凤藻宫。”
夏守忠一愣,连忙应道:“遵旨。”转身出去传话了。
凤藻宫在皇宫的东侧,离御书房不算远,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长的甬道便到。此时已是深夜,宫中各处已经落锁,只有值夜的太监宫女还在走动。夏守忠派人去传了话,各处连忙开门放行。
凤藻宫里,元春早已歇下了。
她今日身子不太爽利,用了晚膳便早早躺下了,迷迷糊糊刚要入睡,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女春燕的声音:“娘娘!娘娘!陛下来了!”
元春猛地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这个时候?她连忙坐起身来,拢了拢头发,披上外衣,刚整理好衣冠,便听见殿外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元春快步迎出去,在殿门口跪下,低头道:“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走进殿内,四下扫了一眼,只见殿内陈设简朴,不见什么奢华之物,倒有几幅字画挂在墙上,书案上摆着一张古琴、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方砚台,笔架上的笔还带着墨迹。他微微点了点头,在榻上坐下,淡淡道:“起来罢。朕路过,顺道来看看。”
元春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皇帝打量了她一眼,道:“你倒是清闲。朕听说你每日弹琴写字,从不与外人来往?”
元春低声道:“臣妾愚钝,只略识消遣,不敢在人前卖弄。闲来无事,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宫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又道:“贾瑕是你弟弟?”
元春一怔,不知道陛下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得如实答道:“回陛下,是臣妾的堂弟。大房的。”
皇帝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道:“你这个堂弟,倒是个有胆量的。在大同西门打了场硬仗,带着三十五个人,把鞑子偷城的人顶了回去。”
元春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她低下头,轻声道:“臣妾在深宫,不知外事。若果真如此,那是他分内之事,也是皇恩浩荡,才让他有报效国家的机会。”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会说话。贾家出来的,都这么会说话么?”
元春低头不语。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翻开的书看了一眼,是一本《列女传》。他皱眉放下,刚准备离开。目光落在元春脸上。
烛光摇曳,她的面容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低垂,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安静的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册封时,她在殿上叩首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般低眉顺眼,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站在众妃之中,不显山不露水。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花噼啪响了一声,元春起身去剪,她微微踮起脚,手臂伸向烛台,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觉得这殿内的烛光太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软。
“天色不早了。”皇帝说。
元春回过身来,轻声道:“陛下要回去了么?臣妾送陛下。”
皇帝没有起身。他看着元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今夜不走。”
元春一愣,随即低下头,脸上升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窗外,月光如水,风也静了。
正是:
牛帅灯前论甲兵,君王夜半入凤庭。
边尘未洗先归帐,烛影摇红两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