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贾琏来了。他穿着一件青绸袍子,外头的大氅还没来得及脱,显然是刚从户部放衙回来,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一进门便道:“爹,听说三弟没事了?我在门口碰见棒槌,那小子嘴快,已经说了。”
贾赦点了点头,道:“你倒消息灵通,坐罢。”
贾琏在沈砚旁边坐下,脱了大氅递给小厮,笑道:“儿子又不是聋子。棒槌在外头喊得那么大声,满院子都听见了。再说了,这几日儿子在户部,天天盯着军报看,比您还急呢。”
贾赦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有脸说。你弟弟在边关拼命,你在家里倒睡得安稳。前儿我让人去叫你,你不在家,你媳妇说你应酬去了——大冷天的,有什么应酬?”
贾琏讪讪地笑了笑,道:“爹,那不是同僚请客,推不掉嘛。再说了,儿子心里也惦记着三弟,这几日都没睡好,您看我眼圈都黑了。”
沈砚在一旁解围道:“伯父,琏二哥在户部当差,也是辛劳。况且他这几日也一直托人打听消息,他还专门去兵部问过一回。”
贾赦哼了一声,不再说了。
酒菜摆上来,贾赦坐了主位,贾琏和沈砚分坐两侧。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酱牛肉、清蒸鲈鱼、红烧蹄髈、醋溜白菜,还有一壶烫好的酒。贾赦今日高兴,让丫鬟多拿了一壶酒来。
三人推杯换盏,说些闲话。贾赦喝了酒,话便多了起来,说起贾瑕小时候的事,说他刚出生时如何瘦弱,说他小时候如何不爱哭闹,说他如何在御前舞刀、如何被皇帝夸赞。
“那小子,从小就与众不同。”贾赦端着酒杯,眯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得意,“旁人家的孩子两三岁还在吃奶,他倒好,自己跑到府门外面躲在石狮子后面,还给牛继宗一顿排揎。”
沈砚笑道:“瑕哥天资聪颖,非寻常孩童可比。我在书院时与他相识时,便知他非同凡响。旁人都埋头苦读圣贤书,他倒好,读的都是杂书野史,可偏偏每有独到见解,连家父都夸他。”
贾赦摆了摆手,道:“什么天资聪颖,不过是命好罢了。”他顿了顿,又道,“墨卿,你与迎春的婚事,定在明年春分。嫁妆的事已经差不多了,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沈砚道:“多谢伯父。家父已经在准备了,一切都按部就班。老家的房子修缮了,京城的宅子也收拾出来了,虽不算宽敞,却也干净整齐。只等瑕哥回来,他在书院时就说过,等我成亲,他一定要来闹洞房。”
贾赦笑道:“好,好。那小子若是知道,定是欢喜,他跟他姐姐最亲了。”
贾琏在一旁插嘴道:“墨卿,你可不知道,三弟那个人,看着万事不在乎,可对二妹妹那是真上心。上回为了二妹妹的事,差点没跟我媳妇打起来。你要是敢对二妹妹不好,他头一个饶不了你。”
沈砚正色道:“琏二哥放心,小弟不敢。”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贾赦又喝了几杯,脸有些红了,靠在椅背上,忽然叹了口气,道:“说起来,瑕哥这次立了功,回京后也不知朝廷怎么赏。他才十三岁,就算有功,也不会给太大的官。顶多赏些银子,升个虚职。不过也好,年纪轻轻的,太出风头也不是好事。”
贾琏道:“爹,您说三弟这回能升到什么?小旗官才多大点儿官,连品级都没有。好歹也该给个把总、千总之类的罢?”
贾赦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朝廷的官是那么好升的?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算立了功,也不能升得太快,否则旁人怎么看?升得太高了,反倒招人闲话。”
沈砚道:“伯父说得是。瑕哥年纪尚小,前程还长着呢。这次能在战场上历练一番,比升官更重要。况且牛伯爷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有他照应,瑕哥的前程不会差。”
贾赦点了点头,道:“正是这话。不急,慢慢来。”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意渐浓。
迎春得知沈砚前来,虽然很想出去看看,但是碍于礼法,便打发司棋前去。
于是在酒桌上,一会儿司棋端来一碟糕点,说着:“这是姑娘亲手给大老爷做的,您尝尝。”碟子却放在沈砚跟前。
过了一会司棋又来了,手里托着一壶茶,说:“姑娘劝诫老爷要少饮酒,特意吩咐奴婢送来一壶茶。”说完眼睛还扫了沈砚一下。
贾赦见了无可奈何,贾琏在一旁却笑得前仰后合的,弄得沈砚很不自在。
晴雯此时正在迎春院里,听到前面传来的消息,知晓贾瑕平安无事,也是欢喜异常。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心里有了计较。
她借口去拿线,出了屋子,站在廊下想了想,便往东院走去。
晴雯来到东院,径直走向黛玉的院子。穿过几条穿堂,拐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院门口。
紫鹃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茶碗,见了晴雯,笑道:“晴雯姐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二姑娘那边有什么事?”
晴雯道:“紫鹃姐姐,姑娘可歇下了?”
紫鹃道:“还没呢。你找她有事?我来通报一声。”
晴雯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来报个喜。大同的鞑子退了,三爷没事了。我想着姑娘定是惦记着,特意来说一声。”
紫鹃听了,也高兴起来,道:“这可太好了!姑娘这些日子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惦记着呢。前儿还问我来着,说‘边关那么冷,也不知三哥哥带没带够厚衣裳’。”
晴雯抿嘴笑道:“紫鹃姐姐,你这些话可别让姑娘知道,不然她又要恼了。”
紫鹃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快进去亲自跟姑娘说。”
黛玉此时正在屋内看书,见晴雯掀帘进来,微微一愣,道:“晴雯?你怎么来了?”
晴雯福了一礼,笑道:“奴婢是来给姑娘报喜的——大同的鞑子退了,三爷没事了,可能不日就要回京了。”
黛玉听了,心里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她面上却装作淡淡的,她放下书本,淡淡道:“他回京便回京,你专门来与我道什么喜。”
晴雯和紫鹃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晴雯道:“是了,是奴婢多事了。本还想着三爷这次平安回来,姑娘一定是欢喜的,没成想姑娘是这般反应。奴婢嘴笨,不会说话,姑娘别恼。”
黛玉斜眼看了她一眼,道:“你少浑说。听起来倒像是我不喜你们三爷平安似的。”
晴雯笑道:“这么说姑娘是欢喜的了?”
黛玉被她这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转过身来,瞪着晴雯道:“你这妮子,是疯了不成?我欢喜不欢喜,关你什么事?你成日里就知道胡说八道,仔细我告诉三哥哥,让他回来收拾你。”
晴雯笑道:“姑娘要告只管告,奴婢才不怕呢。三爷要是知道奴婢来给姑娘报喜,怕是还要夸奴婢呢。”
黛玉哼了一声,道:“夸你?夸你多嘴多舌?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晴雯道:“姑娘这话可说错了。奴婢不是多嘴多舌,奴婢是替姑娘着想。三爷在边关这些日子,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没少惦记。听二姑娘说,您每次去那边都要问问三爷的情况。这会子倒说不关心了。”
黛玉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恼,拿起手边的帕子便朝晴雯丢去,嘴里道:“你——你胡说!我什么时候问过?那是随口一说,哪里是惦记了?你再浑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晴雯笑着躲开了,紫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几个小姑娘在屋里闹成一团,笑声传出窗外,在暮色中回荡。
黛玉追了两步,见追不上,便站住了,红着脸道:“你们这两个蹄子,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跟你们说了,你们爱怎么想便怎么想。”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不再说话。
晴雯和紫鹃相视一笑,也不敢再闹了。
晴雯走上前,福了一礼,笑道:“姑娘别恼,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这张嘴,就是管不住,姑娘大人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
黛玉哼了一声,没有转身,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过了几息,黛玉这才转过身来,白了她一眼,道:“行了行了,你少在这儿贫嘴了。我知道了,三哥哥没事,我也放心了。你回去罢,好好帮二姐姐绣嫁衣,别在这儿耽搁功夫。”
晴雯笑道:“姑娘放心,嫁衣的事奴婢心里有数。那奴婢就告退了。”说着又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道:“姑娘,待知晓三爷哪天回来,奴婢再来给您报信。”
黛玉拿起手边的梳子作势要扔过去,晴雯已经笑着跑了出去。
紫鹃送晴雯到院门口,两人站在月光下,低声说了几句话。紫鹃道:“晴雯姐姐,三爷那边若是有消息,你可要早些来告诉姑娘。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方才她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哪有不欢喜的?”
晴雯笑道:“紫鹃姐姐放心,我省得”说罢,转身去了。
紫鹃回到屋里,见黛玉已经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书,却没有在翻,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玉。
“姑娘,该用晚饭了。”紫鹃轻声道。
黛玉“嗯”了一声,放下书,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那株老槐树上,将光秃秃的枝丫映在地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这一夜,东院和西院各有一番光景。
正是:
捷报飞传解百忧,翁婿对饮笑盈楼。
多情最是晴雯嘴,惹得玉儿面带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