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荣国府的东院里就已经有人影晃动了。
紫鹃和雪雁端着一应物事,站在新房门口,铜盆里盛着温水,白巾叠得齐齐整整,托盘上放着换洗的中衣和梳妆的物件。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都是促狭的笑意,却又不敢出声,只互相使着眼色。
晴雯站在另一边,也是同样的准备,手里捧着贾瑕的衣裳,面上倒还算镇定,只是那眼睛也忍不住往紧闭的房门瞟。
站了许久,见屋里依旧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紫鹃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要不要唤一声?天色不早了,日头都上来了。”
雪雁转头看向晴雯,低声问:“晴雯姐姐,你平日都几时唤三爷起来?”
晴雯想了想,也压低声音道:“平日三爷不用我唤。有时候他卯初就起来练刀了,那是精神头好的时候;有时候一直睡到巳正才起。不过今日嘛——”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嘴角却弯了弯。
紫鹃和雪雁听了,对视一眼,都抿着嘴偷笑。三人就这样站在门口,也不敢离开,只小心地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可除了偶尔一两声鸟鸣和远处传来的洒扫声,屋里始终安安静静的。
而此时在房内,贾瑕和林黛玉其实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黛玉便醒了过来,她睡得不踏实,毕竟从小到大头一回身边有人同榻而眠,虽然昨夜贾瑕待她极尽温柔,可那心里的局促却怎么也散不去。
她醒是醒了,却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腰间有一只大手环着自己,后背靠在温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对方匀称的呼吸和心跳,自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屏着呼吸,连翻身都不敢,生怕吵醒了身后的人,更怕醒来之后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索性就这么僵着身子躺着。
身后的贾瑕其实也早就醒了。他平日早起练武,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辰,虽然昨夜折腾了半宿,可身体里的习惯还是让他准时睁开了眼。
他怀里抱着黛玉,鼻尖埋在她散落的发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心里安稳得很。他不敢轻易动,害怕惊醒了怀里的佳人,便也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躺着,各自瞪着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窗外的天色从暗青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光线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最终还是贾瑕没忍住,他的手开始从黛玉腰间往上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黛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猛地嘤咛一声,又立刻咬住了嘴唇,将那声音压了回去。贾瑕这才知道她是在装睡,心里顿时起了玩心,手上加了些力道,又往上挪了挪。黛玉皱着眉头,又羞又气,心里暗骂这人怎么睡觉还这般不老实,扭着身子想躲开那只手。
贾瑕哪里肯让,另一只手也跟了上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黛玉此时也终于明白身后的人早就醒了,索性一转身,虽然挣脱了那双手,却直直对上了贾瑕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脸红到耳根,赶紧低下头去,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可她转身太急,竟一头撞进了贾瑕怀里,而他此时并未穿中衣,她贴上那温热的肌肤后才惊觉不对,连忙又抬起头来,搞得自己进退维谷,好不尴尬。
贾瑕微笑着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问道:“妹妹醒了?昨夜休息得可好?”黛玉不答,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她又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贾瑕依旧在含笑看着自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一狠心,也顾不得羞了,抬眼看着他,故作镇定地问:“瑕哥儿这样看我作甚?”
贾瑕笑了笑,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下瞟了一眼:“我一直以为妹妹身体瘦弱,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有这等本钱。”说完那眼睛便往黛玉胸前瞄了一下。
黛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登时整个人从脸红到脖子根,像是被热水烫过的虾子。她猛地一把推开他,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衣裳往身上裹,嘴里又羞又恼:“你——你浑说什么!”贾瑕也不逗她了,笑着坐起身来,三下两下穿好中衣,朝门口唤了一声:“进来吧。”
门口三个丫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见动静便一股脑地推门进来。先进来的是晴雯,手里端着衣裳,低着头嘴角却翘着;紫鹃和雪雁跟在后面,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梳妆匣子。
三人齐齐给二位新人道了喜,声音清脆又整齐:“给三爷、三奶奶道喜!”
贾瑕笑着应了一声,黛玉却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围着伺候,觉得浑身不自在。
晴雯手脚麻利地替贾瑕更衣束带,紫鹃和雪雁则轻手轻脚地伺候黛玉梳洗绾髻。一时忙而不乱,待一切收拾妥当,贾瑕便牵着黛玉的手出了房门。
两人先去正院给贾赦和邢夫人敬茶。
贾赦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邢夫人也是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见了二人进来,两人面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黛玉端着茶碗跪下,先敬贾赦:“父亲请用茶。”贾赦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上下打量了黛玉一番,见她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羞赧,心里满意得很,便点了点头道:“好,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不要见外。”
又转头看向贾瑕,“你要好好待你媳妇,若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贾瑕嘿嘿一笑,连忙作揖道:“爹放心,儿子哪敢。”又敬了邢夫人。邢夫人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随即拉过黛玉的手,将一只羊脂玉的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镯子通体温润,白得像羊脂一般,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邢夫人笑道:“这是老太太年轻时戴过的,前些年赏给了我,我一直没舍得戴。如今给了你,也算是传下去了。”
黛玉连忙推辞,邢夫人却不由分说地给她套上了,拍了拍她的手道:“收着罢,这是做长辈的心意。”
不多时贾琏和王熙凤也到了。王熙凤一进门就笑着打量黛玉,眼睛在她和贾瑕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开口便道:“哎哟,妹妹终于还是落到我们家了。我这心里可算是踏实了,免得总惦记着怕你被别人家抢了去。”
黛玉本想像往常一样回嘴,可碍于新婚燕尔的气氛,又羞于张口,只得红着脸低下头去。王熙凤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心了,又转头看向贾瑕道:“瑕哥儿昨日给妹妹吃了什么药不成?怎么都不会说话了?平日里那张利嘴哪去了?”
黛玉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道:“嫂子净胡说!”王熙凤一听哈哈大笑,拍着手道:“妹妹改口倒是快,这声‘嫂子’我听着舒坦!”说着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塞进黛玉手里,“这是我和你二哥的一点心意,权当新婚贺礼。别嫌少。”黛玉接过来,低声谢了。
一家人正说着话,贾琮也从书房跑了过来,给贾瑕和黛玉道了喜,又笑嘻嘻地凑在黛玉身边问:“林姐姐——不对,三嫂,你以后是不是就常住在这里不走了?”
黛玉被他那声“三嫂”叫得又红了脸,摸了摸他的头道:“嗯,不走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早餐。席间王熙凤不时打趣几句,贾琏也跟着帮腔,邢夫人笑呵呵地看着,连贾赦那张平日里板着的脸上都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饭毕,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往荣庆堂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也早就等着了。她歪在榻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鸦青抹额,中间嵌着一颗浑圆的珍珠,见大房一家子到了,便忙招呼黛玉近前来。
黛玉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贾母便拉过她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会儿。见她眉眼带羞、嘴角带笑、身子扭捏中透着几分安稳,贾母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她拉着黛玉的手问长问短——“夜里睡得可好?”“胃口怎么样?”“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和我说。”黛玉一一答了,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新嫁娘特有的羞涩。可贾母总觉得黛玉和从前相比,与自己不那么亲近了,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虽然淡了,却还是在那里。
她心里也知缘由,微微叹了口气,只盼着日子久了能慢慢好起来。她拍了拍黛玉的手,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将养身子之类的话,便让众人散了。
从贾母院子里出来,贾赦便对众人道:“晌午和晚上的饭各家自己吃罢。小两口刚成亲,也该让他们好好待着。”众人应了,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