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黛玉觉得身上出了些汗,去里屋沐浴,贾瑕则来到正堂,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丫鬟来报:“白嬷嬷求见。”贾瑕眉头微微一动,心里暗自警惕。
他想着莫不是嬷嬷要来兴师问罪了?毕竟今日带着黛玉出门逛了一天,在嬷嬷眼里怕是有些不妥。虽说已经成亲了,可这位嬷嬷到底是皇后宫里出来的,规矩大得很。
没想到白嬷嬷进门后,却是一脸和煦,并无半分责备之色。她先给二人请了安,然后便开口道:“三爷,老奴今日来,是想跟二位说件事。”贾瑕见她面色郑重,便请她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
白嬷嬷接过茶碗却没有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三爷,老奴想回家了。”
贾瑕吃了一惊:“什么?嬷嬷要走?”
白嬷嬷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确是如此。其实那年我本该被放出宫回家养老的,没想到奉了皇后娘娘的命,又来府中照顾了姑娘几年。如今姑娘嫁与三爷,眼见是段好姻缘,老奴这些日子看着姑娘笑得比从前多了,心里便也没什么牵挂。想着趁自己还走得动,回去歇一歇。老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早就想回乡下看看了。”
贾瑕沉吟片刻:“嬷嬷家中还有人吗?”
白嬷嬷叹了口气:“乡下还有个本家侄子,在村里种田。老奴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也够回村置办些田地,回去替侄子带带孩子。看在那几亩地的份上,想必他也不会苛待我这个老婆子。”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贾瑕却听出了几分落寞。一个在宫里、在贾府待了多年的老人,回到乡下去寄人篱下,即便有田产傍身,日子也未必好过。
他心里有些不忍,便道:“嬷嬷还是先跟妹妹说说罢,若她那边允了,嬷嬷也不必去投奔侄子。我京郊有几处庄子,都是忠厚老实的庄户在管,你若愿意,直接去庄子上养老便好。住的吃的都不用操心,还有人照应。若嬷嬷不放心,也可以叫你那侄子一家同去,庄子上不少我家护院老人在,往来都有照应。”
白嬷嬷听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起身朝贾瑕行了一礼:“三爷有心了。老奴先去跟姑娘说说。”便转身往内室去了。
当晚,贾瑕和黛玉躺在帐中。
窗户半开着,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残菊的气息。烛火已经吹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光。
黛玉靠在贾瑕怀里,贾瑕环着她的腰,手掌轻轻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两人都没有急着睡,安静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黛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不舍:“真的要放嬷嬷走么?”贾瑕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低声道:“嬷嬷年纪也到了,想着回家和亲人共享天伦,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该拦着。你若以后想了,常去看看便是。听闻她家离京城也不远,再说,若她同意全家搬去庄子上,更是方便。”
黛玉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嬷嬷待我视若己出。这些年,许多事若没有嬷嬷替我挡着,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贾瑕握紧了她的手:“嬷嬷待你确实是真心的。等她走时,多送些盘缠。你若还不放心,我买两个小丫头跟着去照顾,月钱府中出便是。”
黛玉摇了摇头:“嬷嬷定是不肯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黛玉忽然感觉到腰间那只手有向上移动的征兆,她用手肘轻轻怼了一下身后的人,嗔道:“莫要作怪。今日不方便。”
贾瑕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我知你不便,我就动动手,不做别的。你别多想。”
黛玉满脸通红,却也没有再躲。她抿着嘴唇,沉默了片刻,忽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我成婚也有月余了。若你真的想……便去晴雯那边吧。”
贾瑕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抽出手,扳过黛玉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低垂着,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与晴雯可没做过那种事。”
黛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声道:“我知晓的。只是……现如今我们也成婚了,你若想,我不拦着。你总该有个通房的,总不能一直——”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
贾瑕打断了她:“我可没想。是你成日里瞎琢磨。”
黛玉见他表情严肃,也收起了那层勉强维持的笑意:“可是,这种事不也正常么?即便是我爹爹,也有姨娘的。我有了不方便的日子,总不好一直委屈着你。”
贾瑕被她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当我是那发情的牲口么?有你这么一块地就够我忙活的了。我还用得着找别人?”
黛玉耳根泛红:“那晴雯怎么办?我见她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想必也是为这事困扰。还有紫鹃和雪雁,她们两个也大了,你若是不收她们,将来怎么安顿?我真的不介意的。我读过《女戒》,不会善妒的。”
贾瑕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气结:“好哇,看来你都给我规划好了。还一下子三个?”他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又是想笑又是心疼,“我若是想要,早就收了晴雯了。她在院子里住了这些年,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当我是那等见一个收一个的人?”
黛玉低声道:“可你现在不要,将来呢?你如今正年轻,自是不急,可过几年呢?十年后呢?我不想日后你心里怨我。”
贾瑕低下头,看着她埋在暗影里的侧脸:“你怎么知道将来我会怨你?”
黛玉的声音更低了:“我身子不好。我这样的底子,想着将来有孕怕是不易。便是有了,生产时也凶险。你贾家如今人丁凋零,总要有人开枝散叶,总不能……总不能指着我一个人。”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细不可闻,像是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挤了出来。
贾瑕听了心里微疼,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道:“你小时候身子确实不行,我看现在调养的也是不错的,不说别的,这两年见你都不怎么哭了。我们才多大,生孩子的事不着急,即便真的子嗣不顺,我也不在乎的,传宗接代有琏二哥那边,我爹管不到我的。你切莫操心那个!”
黛玉说道:“可晴雯他们怎么办?”
贾瑕笑了,“她们的事我自会处理,不用你操心。你倒是应该关心关心你自己了,把自己相公往外推,该罚!”
他话音未落,便翻身压了过去。
黛玉惊道:“今日不行!”贾瑕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里,闷声道:“我知晓的……”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倦了,又像是贪恋她颈间那一点温热的气息。
黛玉被他压在身下,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原本绷紧的身子渐渐松了下来。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抱着,过了许久,贾瑕才微微抬起身子,看着黛玉那有些湿润的眼睛说道:“妹妹,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懂我,我与旁个不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正是:
晴雯心事暗藏春,紫鹃雪雁各怀真。
丫鬟去留皆定数,且待来日说前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