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已经有些凉意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燕山那边的干冷,将路旁的槐树叶一片片吹落,铺了满街金黄。
街上的行人也比前几个月少了许多,只有卖炭的、卖冬衣的商贩还扯着嗓子吆喝着,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这日正是甄老太妃的寿辰。老太妃年近九旬,在先皇的后宫中算是最年长的一位了,辈分极高,连当今上皇和皇帝都要敬她几分。不过她不是正宫,因此这寿宴也只是皇家内部热闹一番,并没有大操大办。
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皇帝和皇后、忠顺亲王、北静王等宗室近亲都在,加上后宫嫔妃,林林总总凑了八九桌,在后宫中一处暖阁里摆下了。
贾家与甄家是几辈子的老亲,这层关系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甄老太妃未入宫时姓甄,是江南甄家的嫡女,从小与史家的一位姑娘交好,两人是手帕交,无话不谈。
后来甄家姑娘入了宫,史家姑娘嫁了荣国公,两家便成了世交。
那位史家姑娘,便是如今的贾母。有了这层关系,贾家和甄家便一直走得很近。只不过后来甄家渐渐势大,贾家却日渐式微,两家走动虽不曾断过,却也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了。
宫中暖阁里,四面都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甄老太妃歪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身后靠着大红金线蟒引枕,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蟒纹的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几支素净的玉簪。她年纪大了,耳朵已经有些背,说话的人得凑近些她才能听清,可那双眼睛倒还算清亮,笑盈盈地看着底下坐着的满堂晚辈,心里很是舒坦。
皇帝坐在太上皇下首,下面依次是忠顺亲王、北静王等宗室。嫔妃们坐在另一侧,按品级依次排列。皇后坐在皇帝旁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气度端庄。
酒宴虽丰盛,可规矩森严,桌上的人都不敢高声说话,更没人敢说笑打闹,与寻常百姓家的寿宴大不相同。
甄老太妃当年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入宫时,先皇的后宫中正斗得不可开交。
那时候邓贵妃仗着父亲是首辅,在后宫横行霸道,连皇后都不敢触她的锋芒。
甄老太妃出身虽不低,可甄家到底只是江南的豪商,比不得那些朝中有人撑腰的勋贵。她自知争不过,也不想去争,便在一处偏僻的宫室住下,平日里只看看书、做做针线,从不往前头凑。
她本就不受宠,入宫这些年总共也就被先皇临幸过两三次,连个孩子都没有留下。可她性子温和,出手大方,对宫中的太监宫女也和气,倒也攒下了不少好人缘。
那时候,与她关系最好的是珍妃。两人都是江南人,平日家里送来的特产、点心,相互分润一些,凑在一起聊聊江南旧事,也算是打发宫中的寂寞。
后来珍妃怀了龙子,甄太妃替她高兴,隔三差五便去探望。谁想到那珍妃不知怎的早产,生下一个瘦弱的皇子后便血崩而亡,独留下那个孩子无人照看。这其中未必没有那位邓贵妃的手笔。
那孩子降生后,先皇一眼都没有来看过,像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宫里的女官太监们都不敢伸手,生怕得罪了邓贵妃。只有甄太妃看不下去,将那个孩子抱回了自己的宫中,独自抚养。也幸好她住在宫中的角落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反而躲过了一劫。
后来邓家倒台,邓贵妃被赐死,那个养在宫中角落的孩子才被人想起来。
先皇当时刚刚失去独子,心中悲痛,听闻还有个孩子养在宫里,连忙让人抱来。
那孩子从小跟着甄太妃长大,见了先皇也不认得,只是哭喊着要回家。先皇看着他瘦小的模样,又听说甄太妃这些年如何护着他,心中感慨,便顺理成章地立了他为太子。甄太妃也搬去了东宫继续照顾他。
先皇后见她是个有眼力的,从不往前头凑,只管一心一意地照顾太子,便也没有难为她。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太子登基为帝,对这位自小照顾自己的太妃极为尊重。先皇后薨逝后,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便是这位老太妃了。
今日寿宴上,甄老太妃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的晚辈,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她问旁边的女官:“我记着贾家有个姑娘正在宫里伺候呢,今儿个来了么?”
皇后听了,笑着回道:“回太妃,人在呢。如今被陛下封了贤德妃。”说罢便命女官去将元春请来。
元春今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妆容精致却不张扬,在一众嫔妃中不算最打眼,却自有一种端方沉稳的气度。
她听到召见,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甄老太妃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妾拜见太妃。愿太妃福寿安康。”
甄老太妃见了她,眼睛一亮,伸手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你祖母说你是家中最为出挑的姑娘,果然如此。眉眼间和我那老姐妹倒是有几分相像。”她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在宫中过得可好?”
元春微微屈膝,声音不大却清晰:“托老太太的福,在宫中一切都好。皇后娘娘对臣妾很是照应,嫔妃之间也都和气。”
甄老太妃看向皇后,微微点了点头,又拉着元春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了些贾母的身子、贾政的差事,还有家中姐妹们的近况。元春一一答了,既不多说也不少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甄老太妃这才松了手,笑道:“好孩子,回去罢。改日得了空,到我宫里来坐坐。”元春谢了恩,正要退下,不料一旁的上皇忽然开了口:“贾家的姑娘。”
元春脚步一顿,连忙转身面向上皇,垂首候着。上皇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听说你们贾家分家了?”
这话一出,大殿上安静了不少。在座的宗室、嫔妃、女官们都支棱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元春。
元春面色不变,微微颔首道:“回陛下,上次妾身回家省亲后,家中便分了家。大伯一家仍住荣国府,妾身父兄已搬至省亲别墅旁的新宅。”
上皇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二房的姑娘吧?现在住在荣国府的是贾恩侯那老小子——”上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便移开了目光。
元春见他不再问话,便微微一福,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她坐回位置时,面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可攥着帕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上皇又转头看向北静王水溶,笑着问道:“我记得涵儿你的侧妃也是贾家的姑娘吧?”
水溶正在与旁边的人说话,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上皇行了一礼:“回祖父,正是。是工部员外郎贾政的庶女,名唤探春。”
上皇捋了捋胡须,笑道:“贾政……嗯,听说是个读书的。不错。”他没有再多说,可那意味深长的笑却让在座的人都暗暗记在了心里。圣意如天,谁也不知道这一问一答之间藏着什么。
寿宴散去后,宫中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可第二日一早,便有旨意从宫里传了出来。先是给贾元春的——晋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紧接着又是一道旨意,给了贾政——升任正四品陕甘学政,即刻上任。
两道旨意接连而出,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在京城勋贵圈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消息传到贾家二房,王夫人正在屋里做针线,听了下面婆子的传话,手里的针都扎了手指头,她也顾不上疼,一把抓住那婆子的胳膊:“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婆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千真万确!宫里的天使刚走,老爷接旨的时候手都在抖呢!”王夫人“哎呀”一声,手里的针线笸箩都打翻了,珠子滚了满地,她却顾不上捡,连忙起身往前厅跑去。
贾政已经接完旨了,正坐在椅子上发愣,手里还攥着那份明黄绢帛的圣旨。他面色有些复杂——既不敢相信,又隐隐觉得这恩典来得太突然,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王夫人冲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老爷!是真的?真的是陕甘学政?正四品?”贾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是……是正四品。陕甘学政。”王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扑在桌上放声大哭,也不知是喜的还是别的什么。
消息传得飞快,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那些老亲故旧们,原本因为二房分府别居而渐渐疏远了的,又纷纷递了帖子、送了贺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