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内官们一走,正堂里顿时热闹起来。邢夫人、王熙凤、贾琏等人都闻讯赶来,围着贾瑕和黛玉道喜。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妹妹这就封了诰命了?往后见了你可要行礼了。”黛玉红着脸道:“嫂子又取笑我。”王熙凤咯咯笑了好一阵。
贾琏也拍着贾瑕的肩膀笑道:“行啊三弟,又是升官又是封诰命的,这一下子可风光了!”贾琮也凑过来,仰着脸问道:“三哥,金山卫在哪儿?远不远?我能不能去看你?”
贾瑕摸了摸他的头:“在东南边,靠海。等你再大些,得了空便去。”贾琮高兴地应了一声。
消息传到荣庆堂时,贾母已经躺下了。鸳鸯得了信,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禀报了。
贾母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中看不真切。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了片刻,叹了口气:“这是他自己的路,由他去罢。”嘴上这么说,可攥着佛珠的手指却比平日紧了几分。
黛玉可是她最疼爱的孙女,现如今和她也有些隔阂,祖孙俩人心里都明白,但是都不说透。贾母想着,出去也好,过几年回来了,也许那份隔阂就淡了。
第二日一早,贾瑕还没来得及去给贾母请安,便有人来报:二姑奶奶来了。
迎春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小沈竫,坐着一顶小轿赶到了荣国府。进了门便直奔贾瑕的院子,见了黛玉便问:“三妹妹,听说你们要外放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说着,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黛玉连忙拉着她坐下:“昨儿晚上才定的旨意,还没来及跟姐姐说。”贾瑕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迎春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裹在一件大红襁褓里,睡得正香,粉嫩嫩的脸蛋在晨光中泛着光。
迎春看着他,又看了看黛玉,低声道:“我和你们姐夫商量过了,你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你姐夫说了,若你们那边缺人手,他认识几个江南那边的旧交,可以帮你们牵线。”
贾瑕笑道:“姐姐放心,我自有主张。况且陛下许我自行筹建水师,到了那边少不得要大干一场。等站稳了脚跟,便请姐姐姐夫过去玩。”迎春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担忧才散了些,又叮嘱了好些话才肯走。
贾母那边,贾瑕还是要去一趟的。他进了荣庆堂,便见贾母歪在榻上,头上戴着抹额,面色比平日略有些倦。她见贾瑕进来,微微抬了抬手让他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听说你要去金山卫了?那地方远不远?”
贾瑕在绣墩上坐下,垂手道:“回祖母,远是远了些,杭州附近。乘船从天津出发,半月便到了。”
贾母又捻了一会儿佛珠,才道:“你爹年轻时候,也想过外放。”她顿了顿,“后来没去成。”贾瑕没有接话。贾母看着窗外的天光,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罢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罢。只一条——到了那边,要平平安安的,不能欺负玉儿。”贾瑕郑重地道:“祖母放心。”
从荣庆堂出来,贾瑕又去见了邢夫人。邢夫人正坐在屋里收拾东西,桌子上摆着几匹新布料和几盒药材,见贾瑕进来便招手道:“你来得正好。这匹细棉布是给黛玉做衣裳的,南边热,不比京城,你们多带些轻薄透气的衣料去。这几盒药材是我从药铺里订的,都是常用的,你们带在身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好应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那模样比平日多了几分母亲的细致。贾瑕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一暖:“多谢母亲费心。儿子记下了。”邢夫人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到了那边,常写信回来”。
那日之后,贾瑕便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让人去查金山卫的往期卷宗,了解那边的兵力配置、海防部署和税银收入,又连夜写了一封长信给米坦,托他帮忙打听沿海海盗的动向。金山卫虽然归朝廷管辖,可到底离得远,许多事得提前心里有数才行。
贾赦见他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没有说他,只在自己书房里翻出一本旧书,让兴儿送给贾瑕。贾瑕翻开一看,是一本《沿海图志》,记载了东南沿海各处港口、岛屿和航路,虽然成书于几十年前,可大部分内容依然有用。封页内侧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戊寅春月,书于金山卫。”是贾赦的笔迹。
贾瑕拿着那本书,愣了一下。原来父亲年轻时也去过金山卫。他没有多问,只是将书小心地收了起来,当晚便在灯下仔细翻看了大半本。
接下来的几日,贾瑕把府里能用的人扫了一遍。
他准备带一些人去金山,毕竟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总得有自己信得过的人在身边才好。
巧的是,贾芸正好从河南守备的位置上回京探亲。他如今在河南做了两年多的守备,虽然官不大,却历练得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听说贾瑕要外放,便主动找上门来:“三叔,听说您要去金山卫了?侄儿跟您一道去罢。”
贾瑕看着他,笑道:“你舍得河南那边的差事?”贾芸道:“那边做了两年多,也没什么大意思。跟着三叔干,定比在河南强。”贾瑕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带着贾芸去了一趟镇国公府,找牛继宗说了此事。
牛继宗在书房里听完贾瑕的话,捋着胡须想了片刻,点了点头:“贾芸那孩子我看着还行,既然你这边缺人手,我替你去兵部打个招呼,将他从河南守备调回来,归你金山卫用。”
贾瑕连忙道谢。牛继宗摆了摆手:“你到了那边好好干。东南海疆,不是太平地方。我早年也去过那边,海盗猖獗得很,你若是能在金山卫站稳脚跟,便是替朝廷立了大功。”他说着,看了贾瑕一眼,“你比你爹当年有出息。”贾瑕笑了笑,没有接话。
除了贾芸,贾瑕还准备带庄子上的二三十人作为亲兵。那些人大都是跟着贾瑕去过辽东的老兵,经历过大阵仗,也信得过。再加上赵虎、刘成等几个神机营的老部下——他们如今都已经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听说贾瑕要走,赵虎第一个跑来说要跟着,刘成也带着两个哨官来请命。
贾瑕没答应,笑骂一通,将他们赶回去了。
倪二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个消息,也登府求见。见了贾瑕,他扑通就跪下了,“小的听闻三爷要去南边,腆着脸来求一个恩典,能否带着小的,鞍前马后的,定是尽心。”
贾瑕皱眉道:“你家中不是还有一个老娘吗?你走了,你娘咋办?”
倪二笑道:“芸哥的娘也在京城,我和他商量好了,让两位老娘搬一块去住,相互能说说话,又雇了两个丫头一起伺候着,待那边安定了,看看能不能接过去。”
贾瑕见他决心已下,点了点头,同意了。
正是:
京城事了向东南,夫妻同乘万里帆。
待到海波平定日,再携捷报归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