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聚得越满,越能想起那些缺席的故人。
夕阳垂落,晚霞铺满天际,温柔的橘红色余晖洒满整片荒原营地。
筹备许久的庆功宴,终于正式开启。
没有人设计繁琐仪式,没有人铺张奢华筹办,所有一切都是最朴素、最真诚、最贴合人心的模样。
操场上,几十口厚重铸铁大锅稳稳架起,干柴层层堆叠,熊熊烈火轰然燃起。
赤红火苗噼啪跳动,滚烫火光冲天而起,驱散荒原傍晚的微凉,也彻底驱散了笼罩人间百年的阴冷死寂。
营地所有人自发分工、各司其职,忙碌却有序,热闹却不杂乱。
有人专门添柴烧水,把控火候。
有人拆开封存的粮草,淘米煮饭,炖煮肉汤。
有人清理烤架,串上新鲜肉干,炭火炙烤。
有人搬开满地残砖碎瓦,规整场地桌椅。
更多人则搬出营地库房深处,所有人拼死珍藏、乱世之中绝不敢轻易开启的陈年烈酒。
一坛坛泥封老酒被尽数开封,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整片操场,压过百年血腥,填满久违的人间烟火。
暮色渐沉,繁星初上,篝火通明,人声渐沸。
赵海虎率先端起一碗满溢的烈酒,大步走到最旺的篝火旁,一屁股坐在平整的石块上,长长舒了一口积压数年的浊气。
聂锁龙提着两碗酒走来,默默在他身侧落座,将其中一碗递给他,轻声道:
“歇歇吧,这么多年,你从没真正歇过。”
赵海虎接过酒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瓷碗边缘,看着跳动不息的篝火,眼底满是无尽感慨。
“歇?以前哪敢歇啊。”
他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沧桑:“我驻守猎妖大峡谷防线那几年,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裂缝有没有扩张,妖潮有没有来袭,防线有没有破损。
每天闭眼之前,都要清点人数,看看第二天能不能全员活着醒过来。”
“多少回,刚打完一波妖潮,尸首都没来得及埋,下一波就来了。
兄弟们一个个倒在我身边,我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握紧刀接着杀。”
说到这里,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灼烧喉咙,逼退眼底的湿热。
“说实话,我不止一次觉得,这人间没救了,我们撑不住了。”
聂锁龙静静听着,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沉重:“所有人都有过这种念头,乱世压得人看不到一点希望。”
对面落座的奉仙端起酒碗,轻声开口:“可哪怕看不到希望,我们所有人,从来没人真正投降。
明知前路黑暗,依旧死守不退,这就是我们这群人的道。”
“说得对!”赵海虎重重一拍膝盖,声音微微拔高,带着酒后的畅快与释然,“我们没人投降!没人后退!哪怕天塌地陷,哪怕山河覆灭,我们硬是用血和命,把这人间撑住了!”
聂锁龙端起酒碗,目光望向跳动的篝火,语气郑重肃穆。
“这一碗,敬所有战死沙场、埋骨山河的袍泽。”
“若无他们以身殉道,便无今日山河清明。”
三人碗沿重重相碰,清脆的碰撞声在晚风之中格外清晰。
“敬袍泽!敬山河!敬太平!”
清脆声响传开,周围落座的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数百道酒碗相撞的声音连成一片,恢弘浩荡,震彻荒原夜空。
秦晋端着一碗烈酒,缓步走到篝火正中央落座,静静看着眼前热闹温暖的一幕,眼底满是平和安宁。
旁边一名满脸伤疤的中年人侧过头,看着秦晋,语气真诚又敬重。
“秦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几年我们真的快熬崩了。
好几次各大防线全线溃败,裂隙遍地,妖物围城,所有人都觉得末日来了。”
他举起酒碗,郑重看向秦晋:“是你一次次逆势翻盘,一次次镇杀强敌,一次次守住最后的希望。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们,更没有今天的太平人间。这一碗,我们所有人,敬你!”
周围所有人纷纷转头,齐齐举杯。
“敬秦帅!”
数百人的声音整齐划一,真诚滚烫,回荡天地之间。
秦晋抬手示意众人放下酒碗,目光温和扫过全场,声音清晰稳重。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真正该被敬重的,是在场每一个死守不退的人,是每一个浴血拼杀的普通人,是每一个从未放弃人间的守护者。”
“乱世不是我一人平定,太平不是我一人换来。是你们日复一日的坚守,是你们前仆后继的牺牲,是你们永不言弃的执念,换来了今日天光。”
他举杯环视全场,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
“这一碗,敬所有人,敬活着的我们,敬逝去的英灵,敬重归安稳的万里山河。”
话音落下,他仰头一饮而尽。
全场众人齐齐仰头,烈酒入喉,暖意入心,百年压抑尽数消散。
酒过数巡,众人彻底卸下所有紧绷与戒备,气氛愈发松弛热闹。
压抑百年的情绪彻底释放,操场上人声鼎沸,笑语连连,再无半分乱世的沉重死寂。
年轻的少年修士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畅谈未来,眉眼满是憧憬。
“以后终于不用天天练杀招、守防线、防妖潮了!我打算回去好好修行,安稳提升修为,再也不用拼命搏命!”
“我想回家!我老家的城池早几年沦陷了,现在太平了,我要回去看看故土,重建家园!”
“我就想好好睡三天三夜!这么多年,从来不敢睡沉,每天都要留三分清醒戒备妖袭!”
几个常年驻守边疆的老兵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过往战事,哭笑交织。
“还记得三年前那波超级妖潮吗?我们整条防线就剩十几个人,硬生生死守了一夜,我以为必死无疑,结果硬生生撑到了援军到来!”
“怎么不记得!我胳膊上这道疤,就是那一战留下的!当时血流得止不住,我都以为自己要埋骨荒山了!”
“熬过来了,都熬过来了。以后再也不用打这种惨烈的仗了。”
赵海虎听得哈哈大笑,端着酒碗起身,穿梭在人群之中,挨个敬酒,性情豪迈洒脱。
“兄弟们!今日不醉不归!”
“百年乱世,今日终章!今夜只管喝酒、只管开心、只管放松!所有的厮杀、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煎熬,全都过去了!”
一众汉子纷纷起哄碰酒,笑声朗朗,热闹滚烫。
聂锁龙难得卸下清冷孤傲,陪着众人浅饮闲谈,偶尔开口点评几句过往战局,语气平和,不再有半分杀伐冷意。
奉仙静坐一旁,浅笑看着喧闹的众人,眼底满是释然。
乱世磨砺人心,也葬送无数生灵,如今尘埃落定,人间重暖,便是最好的结局。
韩青青坐在人群侧边,温柔看着嬉笑打闹的众人,时不时起身帮众人添酒、递食物、整理碗筷,细心温柔,妥帖周到。
一名女修士笑着对她说道:“韩师姐,以后太平了,你打算做什么?”
韩青青微微含笑,先是看了一眼人群中意气风发的秦晋,脸一红,轻声道:
“我想走遍重建的山河,看看恢复生机的城镇村落,看看人间烟火重燃的模样。乱世错过了太多风景,以后慢慢补回来。”
众人纷纷点头,眼底皆是向往。
不知何时,一直静立外围的雨师妃,轻轻迈步穿过人群,走到秦晋身侧悄然落座。
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与裙摆,安静温柔,不染喧嚣。
她侧头看了一眼热闹喧闹的人群,随后抬手,轻轻摘下脸上的白色口罩。
一张清冷精致、干净绝美的容颜,彻底展露在通明篝火之下。
眉眼澄澈温柔,肤色莹白如玉,褪去了常年的疏离清冷,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柔软与安宁。
秦晋侧头看向她,轻声开口:“刚才一直站在外面,怎么不过来一起热闹?”
雨师妃轻轻眨眼,声音清浅温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出神。”
“出神什么?”秦晋温和追问。
雨师妃望着漫天星火、遍地篝火、满堂欢笑,缓缓开口:
“我想起以前的每一个夜晚。
以前的营地夜晚,永远是哭声、痛吟声、伤员救治声、警戒传报声。
永远弥漫血腥味、焦糊味、煞气浊气。”
“那时候我每晚都在算,还有多少妖潮、多少裂隙、多少危机,从来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营地的夜晚能这么热闹、这么安稳、这么温暖。”
秦晋看着她眼底的微光,心底暖意流淌,将手中一碗尚且温热的烈酒递到她手中。
“乱世已过,以后的每一个夜晚,都会这么安稳。”
雨师妃接过温热的酒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暖意,心头一片柔软。
她微微低头,浅浅抿了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却品出从未有过的清甜。
她抬眸看向秦晋,轻声道:“这酒好甜。”
秦晋失笑:“烈酒何来甜味?”
雨师妃浅浅一笑,眼底星光璀璨:“因为是你给的,所以甜。”
话音轻柔,落进晚风之中,温柔动人。
片刻之后,韩青青也缓步走来,在秦晋另一侧轻轻落座,距离不远不近,温柔得体。
她看着漫天欢声笑语的众人,轻声提议:“聚少离多,生死无常,如今太平安稳,不如我们约定,往后每年今日,我们都在此相聚一场?”
“年年岁岁,岁岁相逢,不忘乱世苦难,不负盛世太平。”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瞬间应声附和。
“好!这个提议太好了!”赵海虎高声大笑,“年年聚!谁缺席谁自罚三碗!”
“必须聚!这辈子难得一场生死并肩,往后岁岁相见!”
“每年今日,祭奠英灵,欢聚故人,岁岁平安!”
“这一天,不如就叫秦晋日可好?”
“我同意!”
“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