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海。
秦晋孤身离开荒岛。
这一次,他没有带剑,没有带灵器,甚至没有带任何杀伐器物。
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布衣长衫,朴素干净,温润儒雅。
长发褪去往日束发金冠,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束成书生样式。
腰间只挂着一只粗布小囊,装着少许碎银、纸笔,再无他物。
昔日纵横九天、震慑万族的秦帅,彻底褪去一身锋芒。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温文平和、略显清瘦的寻常读书人。
他沿着绵长浅滩步行许久,直到遇见一艘早起渡客的小渡船。
船夫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常年守在渡口渡人谋生。
秦晋登船落座,一路无言。
海风轻轻吹过船身,浪花缓缓拍打船舷。
半个时辰后,渡船靠上对岸码头。
船夫停下船桨,转头看向静坐的秦晋,难得开口多说了一句。
“后生,前面就是平阳镇。镇子不大,不大起眼,但是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样样齐全。镇上民风还算淳朴,你若是落脚谋生,是个安稳地方。”
“多谢船夫大叔告知。”秦晋微微拱手道谢。
踏下渡船,踩上青石码头。
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路,带着日晒雨淋的温润触感。
抬眼望去,一座古朴小镇静静铺展在眼前。
街巷纵横,铺户林立,烟火袅袅,人声细碎。
没有修士争斗的凌厉气息,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氛围。
只有最普通、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秦晋沿着主街青石板路,缓步走入镇子深处。
两侧商铺紧挨相连,排布整齐。
绸缎庄、米粮铺、杂货摊、粮油店、铁匠铺、糕点铺……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老旧的木质招牌,字迹褪色,古意盎然。
街边有早起摆摊的小贩,有挑担行走的货郎,有开门打扫的店家。
声声吆喝,句句闲谈,烟火扑面。
这就是阎君口中的红尘百态。
陌生,却安稳。
秦晋沿街缓步逛了一圈,熟悉小镇格局,随后在靠近巷口的僻静位置,租下了一间独门独院的小民居。
屋子不大,一厅一卧,干净整洁,院子小巧清静,远离主街喧闹,刚好适合暂住落脚。
租好屋子,他又上街采购日用所需。
几册通俗诗书,一套旧文房四宝,一床干净被褥,一套崭新碗筷,一壶粗茶。
简简单单,置办齐全。
回到小屋,秦晋关上院门,静坐书桌前。
铺开一张素纸,轻轻研墨。
墨香淡淡散开,温润清雅。
他抬手执笔,落下字迹。
太久太久,他握的是剑,掌的是杀伐,镇的是乾坤。
提笔写字,已是数百年未曾有过的寻常小事。
笔尖生疏,字迹略显僵硬笨拙,没有半分飘逸凌厉,像极了常年习武、疏于笔墨的外乡书生。
秦晋并不在意字迹好坏。
他只是静静写着,慢慢适应这份平凡。
自此,秦晋正式在平阳镇长住下来。
日子过得极慢,极稳,极平淡。
每日清晨,天蒙蒙亮,镇上各处鸡鸣此起彼伏,划破拂晓宁静。
巷口卖菜的老婆婆,准时推着木质板车,缓缓走过巷口。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沉稳的声响,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秦晋每每早起,开门静坐院中,静静听着这些寻常声响。
听鸡鸣,听车响,听人声,听市井喧嚣。
白日里,他无事便出门闲逛。
有时沿街慢走,看百姓谋生,看商贩叫卖,看行人往来。
有时坐在街口老茶馆,点一壶粗茶,静坐一个下午。
不插话,不争论,不点评。
只静静听邻桌百姓闲谈家长里短。
有人谈论今年春耕雨水充足,田里禾苗长势喜人,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有人叹气抱怨镇口老桥年久失修,桥面坑洼,雨天积水,老人小孩行走危险,却迟迟无人修缮。
有人为镇上哪家醋铺味道最正宗、哪家糕点最香甜争得面红耳赤。
鸡毛蒜皮,琐碎寻常。
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拼凑成了最真实的人间。
秦晋默默听着,默默看着,默默感受着。
曾经他守护的是天下苍生,是整片山河。
如今他体会的,是烟火凡人,是细微百态。
心境,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悄然发生着无人察觉的蜕变。
如此安稳度日,一晃便是半个月。
半个月的红尘俗世,让他身上那股凌驾众生的绝世锋芒,愈发内敛干净。
整个人温润平和,眉眼清淡,彻底像个常年隐居市井的普通书生。
这天午后,隔壁院落传来动静。
有人搬运行李,收拾院落,扫帚扫地,水声潺潺。
秦晋正坐在自家院门口的小石凳上,慢条斯理剥着一碗新鲜毛豆。
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墙,他抬头望去。
墙对面,一名年轻书生正晾晒衣物。
少年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书卷气十足,一身素色儒衫,干净朴素。
察觉到隔壁目光,年轻书生抬头看来,对上秦晋平静的眼神,立刻露出温和笑容,主动开口搭话。
“这位兄台,可是住在隔壁?”
秦晋微微点头:“嗯。”
“看兄台面生,是近期搬来的吧?”周书生笑着问道,语气热情随和。
“来了半月。”秦晋如实回答。
周书生抖了抖手中湿衣,挂在竹竿上,笑着继续说道:“原来是邻居住了许久了。小弟我昨日才从邻县赶来,刚刚落脚,院子还没收拾妥当,仓促得很。”
“兄台来平阳镇,是求学,还是谋生?”秦晋随口问了一句。
周书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无奈与期许。
“谈不上求学,也谈不上谋生,就是来碰碰运气。”
“我在家乡读了十几年书,资质平庸,科考无望,便想着寻个私塾教席,教书育人,混一份安稳口粮。”
“我打听到平阳镇东头的祠堂私塾,缺启蒙先生,专门教乡里稚童识字读书,所以特意赶来试试机缘。”
秦晋静静听着,轻声开口:“教书启蒙?”
“是啊。”周书生点点头,语气诚恳。
“算不上正经教席,也不教授深奥经义。就是带那些没入蒙学的孩童认认字、读读句、学学规矩。都是乡里孩子,乖巧质朴,很好带。”
“只是我一人怕是忙不过来,学堂那边一直缺人手。”
两人隔着矮墙闲聊许久,一来二去,渐渐熟络。
周书生性格开朗温和,健谈随和,句句都是踏实烟火,半点不虚伪。
秦晋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平淡相伴。
几日后,清晨时分。
周书生专程走到院墙边上,对着秦晋院内高声喊道。
“秦兄!秦兄在家吗?”
秦晋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出屋内。
“何事?”
周书生扶着墙头,一脸欣喜:“好事!学堂管事方才找我了!镇上私塾人手实在紧缺,孩童太多,一个人根本带不过来!”
“管事说,可以再招一名代课先生,不用学识渊博,不用功名在身,心性端正、耐心温和即可!”
他目光期待地看着秦晋。
“秦兄,你气质沉稳,性子温和,一看便是心性极佳之人!你要不要随我去学堂试试代课先生?”
秦晋微微迟疑:“我没教过书,没有经验。怕是教不好孩童。”
周书生连忙摆手,笑着宽慰。
“无妨无妨!哪里有人天生会教书的!”
“我也是第一次做启蒙先生,经验同样浅薄。”
“咱们就当互相搭伴,慢慢摸索,慢慢来教。启蒙课业简单至极,无非读书认字,不需高深学问。”
“秦兄若是无事,不如一同试试?也好打发时日,也算做点踏实善事。”
秦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
入局红尘,本就是体验寻常事,做寻常人,行寻常选择。
教书育人,亦是人间百态之一。
“可以。”他应了下来。
周书生大喜:“太好了!那我们今日午后便一同过去!”
午后时分,两人结伴,去往镇东头的老祠堂。
这座祠堂年代久远,古旧斑驳,早已废弃祭祀,被镇上改建为乡间私塾。
祠堂正中摆着一张宽大长桌,是先生授课的案台。
两侧整齐摆放着一排排低矮木凳,是孩童坐席。
墙面斑驳发黑,残留着多年烟火痕迹,墙上还留着稚童们用炭条随手画下的涂鸦,歪歪扭扭,天真烂漫。
此刻学堂里,二三十名乡里孩童早已坐好。
年纪五六岁、七八岁不等,一个个活泼好动,坐不住静不下。
有的趴在桌边掰着小手指数数,有的探头盯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有的低着头用脚尖在地面胡乱画圈。
叽叽喳喳,碎语不断,吵闹却不吵闹,满是天真稚气。
周书生站在一旁,笑着低声道:“乡下孩子,天性好动,不懂规矩,秦兄别见怪。”
秦晋淡淡道:“孩童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他缓步走上案台,拿起启蒙书卷,翻开书页。
“随我读。”
他声音清淡温和,不急不躁,缓缓念出第一句经文。
台下孩童纷纷跟着张口跟读。
稚声稚气的声音齐齐响起,拖得长长的,软软糯糯,回荡在老旧祠堂之中。
声音层层叠叠,飘飘荡荡,冲上屋梁,又缓缓回落,温柔散落整座学堂。
秦晋静静站在台前,听着一声声纯粹天真的童音,没有催促,没有打断,没有苛求规整。
心底那片常年杀伐冰冷的角落,悄然被这股人间温柔慢慢填满。
原来人间最安稳的大道,不在九天杀伐,不在至尊权柄,而在这些细碎温柔的烟火日常。
一堂课缓缓结束。
孩童们嘻嘻哈哈,背着小小的布包,成群结队冲出祠堂。
“嘿嘿嘿,下课喽!”
“有没有跳皮筋的?”
“我要跳房子!”
奔跑在青石板小巷里,笑声清脆,回荡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