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郭老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厚实的松木桌面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对呀!惯性导航打固定靶,虽然不如卫星制导精准,可是以五百万吨当量来看,完全够用!”
钱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黑板上那条波浪线上,飞快地虚画了几道,嘴唇快速翕动,显然在脑海中急速推演。
大约半分钟后,他停下手指,转身看向陈校长。
“可行。”
他声音沉稳有力,分析道:
“东风-5C的惯性导航系统,由高精度陀螺仪和加速度计组成,在主动段结束后,弹头进入大气层开始漂移弹道之前,累积误差不会超过发射距离的千分之一。”
“一万多公里的射程,误差极限也只有十几公里。”
“如果我们的靶点是日本海上的无人小岛,半径设定为三十公里,那么命中概率是百分之百。”
陈校长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从哈尔滨一路滑过朝鲜半岛,最后落在日本海中央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他的眼睛在地图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似乎在反复咀嚼着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就地发射,向东飞行,穿越朝鲜半岛上空,弹头在日本海上空炸响。
五百万吨当量的人造太阳,将在海天之间升起。
光芒将照亮半个朝鲜半岛,冲击波将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蘑菇云将升入平流层。
放射性尘埃将随西风带飘入太平洋,被美军部署在冲绳、关岛和夏威夷的辐射监测站一一捕捉。
不需要千军万马的护送,不需要冒着被美军轰炸的风险,不需要在冰天雪地的朝鲜东海岸秘密组装。
就在这里,就在哈尔滨,把导弹竖起来,点火,发射。
然后,麦克阿瑟在东京的窗户玻璃,都会感受到来自远东大陆的震颤。
“这个方案,”
陈校长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我现在就去向中央请示!”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啪地一合,转身就往门外冲。
军靴在水泥地面上急促地敲击出一串碎响,然后被铁门开关的沉闷声响取代,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是跑着出去的。
钱老目送着陈校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来,重新把目光落在了王朝伟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郭老把手从桌子上收回来,抱在胸前,虎目微眯。
钱老终于开口。
“王朝伟同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晚辈说话。
“你带来的这些东西,不仅仅是数据和图纸。”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王朝伟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指了指黑板上的波浪线,又指了指悬浮在半空中的模型,“你带来的是答案。”
“很多问题,我们还在推导,还在假设,还在黑暗中摸索。”
“但你带来的这些资料,直接给了我们答案。”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王朝伟年轻的脸上。
“这省下的不是几年时间,是从推导到验证、从假设到确认、从试错到成功的全部过程,是至少五十年。”
五十年。
这三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三颗石子投入沉默的湖面,激起无声的涟漪。
郭老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王朝伟站在原地,面对着这些在另一个时空里,用青春和生命撑起华夏脊梁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京都化工大学图书馆里翻看的那些传记。
老人在罗布泊隐姓埋名二十八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为核武器的微型化燃烧自己。
钱老被美国软禁五年,回国时行李箱里装满了手写笔记,他说“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郭老从青海核试验基地返回北京途中遭遇空难,牺牲时年仅五十九岁,和他一同遇难的还有那架飞机上,整整一个技术团队的全部骨干。
而此刻,他们还活着,正站在自己面前,目光炯炯,脊梁笔直。
“钱老师,”
王朝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这些东西不是我创造的,我只不过是……”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只不过是把你们的成果,从另一个时空带了回来,带回到你们自己面前。
钱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不管它们来自哪里,”
他说,“重要的是,它们现在在这里。”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条波浪线的末端重重地画了一个点,代表弹着点。
然后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回来面对王朝伟。
“这里有图纸,有数据,有我们这些人。”
“足够了。”
郭老在身后重重点了点头,一拳头砸在自己的掌心里,砸出了一声闷响:
“干!”
王朝伟看向郭老,随后缓缓说出了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