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长站在城门口,看着王朝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雪还在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王朝伟出城后,没有直接南下,而是沿着城外的土路一路向西。
摩托车走了大约十里地,身后的哈尔滨城,已经变成了灰白天际线上的一小片模糊轮廓。
周围的村庄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荒原。
这里没有路,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辙。
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王朝伟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像刀片一样刮进肺里,又苦又辣,让他整个人清醒得可怕。
他转过身来,面朝南方。
南方,是朝鲜。
是那片染血的雪原。
是战友们用血肉筑起的阵地。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
“该回去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
“青铜门,开!”
下一秒,空气发生了变化。
风停止了。
雪不再落下。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个人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了起来。
他面前的空气忽然变得柔软,然后又变得粘稠,最后,裂开了一道青铜门。
王朝伟没有犹豫。
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合拢。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雪原、灰白的天空、远处哈尔滨城的轮廓,全都在大门闭合的瞬间,一点一点地消失。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换。
灰白色的雪原,变成了一片斑驳的光斑。
然后,这些光斑聚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盏盏明亮的灯。
白色的天花板出现在视野里,那是穿越基地专用的无菌洁净板。
王朝伟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四周,警报声已经响了起来。
“滴!滴!滴!”
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旋转。
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然后,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王大校回来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快!通知叶司令!王大校回来了!”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朝伟站在穿越舱的中央,浑身还裹着那件沾满冰雪的志愿军冬装。
他的脸上残留着冻出来的红痕,头发结成了一缕缕的冰丝,衣服上还沾着伤员的脓血和药粉。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王朝伟抬头看去。
宋司令穿着一身常服,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好小子!”
宋司令走到王朝伟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王朝伟的身子都晃了两下。
“你总算回来了!你知道你这次去了多久吗?”
王朝伟愣了一下。
“多久?”
“你这次穿越,从你离开到回来,整整六十天!”
宋司令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现代时间,六十天!我们这边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王朝伟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现代六十天,按照二比一的时间比例,他在那边待了差不多一个月。
但就是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干了多少事情。
长津湖。
三所里。
核爆。
黑心棉。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宋司令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破烂不堪的军装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瘦了。”
宋司令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也黑了。”
“但精神头还在。”
王朝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的牙齿。
“在那边,想胖也胖不起来。”
宋司令哈哈大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走,先跟我去汇报,别的事情,等会儿再说。”
王朝伟点了点头。
他跟在宋司令身后,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
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红旗和奖状,灯光明亮而温暖,空气里有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气味。
和那边冰天雪地的世界,完全是两个天地。
但王朝伟却觉得,自己的心,还留在那片雪原上。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所有人看到王朝伟进来,都站了起来。
陈司令走过来,紧紧握住王朝伟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朝伟同志,辛苦了。”
王朝伟摇了摇头:
“不辛苦。”
“比起前线那些战士,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陈司令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叶司令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来,示意王朝伟也坐。
王朝伟没有坐,他依然站着。
“司令,我先把这次穿越的情况汇报一下。”
叶司令点了点头,目光沉了下来。
“说。”
王朝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穿越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长津湖之战。
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那些穿着单薄棉衣、啃着冻土豆的第九兵团将士,把美陆战一师全部消灭在长津湖边的冰雪里。
会议桌旁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叶司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重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核弹。
麦克阿瑟的核讹诈,他拿出东风导弹,那颗五十万吨当量的热核弹头,在朝鲜东边的人鱼岛上空,炸成了一轮小太阳。
宋司令突然站了起来。
“等等!”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你把人鱼岛炸了?”
王朝伟点了点头。
“是的。”
“就是那个鬼子的细菌实验基地。”
宋司令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炸得好!”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娘的!那个鬼地方!老子早就想炸了它!”
“你这一炮,给多少死在那里的冤魂报了仇!”
陈司令也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庄严肃穆,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王朝伟继续说。
黑心棉。
李寅廷和王康年这两个畜生,害人害己,最终被枪决。
会议室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叶司令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
“该杀!”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发国难财!发战争财!拿前线战士的命去换钱!”
“枪毙都便宜他们了!”
陈司令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朝伟,你做得对。”
王朝伟点了点头。
汇报结束了。
叶司令走到他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这次带回来的情报,太多了。”
“长津湖、三所里、核爆、黑心棉......每一件事,都足够震撼。”
“因为你,志愿军少牺牲了很多人,同时也杀伤了更多的美国鬼子。”
“你做得很好。”
王朝伟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子。
“司令,这是我应该做的。”
叶司令摇了摇头:
“不,不是应该。”
“你本可以回来之后,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学生。”
“但你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地过去。”
“这份担当,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王朝伟。
王朝伟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
“叶司令。”
“我在那边,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在本来可以避免的事情上。”
“有人死在敌人的炮火下,那没办法,打仗就是这样。”
“可有人死在黑心棉手里,死在假药手里,死在冻死的寒冬里,死在跑不动的山路里。”
“这些,本可以不发生。”
他抬起头来,眼神坚定得可怕:
“所以我必须回去。”
“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
“我请求再次穿越,返回朝鲜,提供更多的物资。”
叶司令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王朝伟两下肩膀。
“好。”
“先体检。”
“然后再说其他的。”
王朝伟被两个军医带到了医疗室。
检查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冻伤。
主要集中在手指、脚趾和耳朵。
长时间暴露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环境里,即便有后世带来的保暖装备,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有轻度冻伤,指甲边缘发紫,碰上去又麻又痒。
两脚脚后跟冻伤明显,脱了袜子之后,能看到后跟处的皮肤变成了不正常的暗红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两块被冻透的萝卜。
营养不良。
在朝鲜前线的日子里,他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
大多数时候,是压缩饼干就雪水。
有时候连压缩饼干都顾不上吃,满脑子都是地图、弹道、敌情和部队位置。
一个月下来,体重轻了将近几十斤,两颊凹陷,颧骨突出。
熬夜。
在那边的日子里,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白天要跟着部队跑,要分析敌情,要教战士们用新武器,晚上还要和志司的人开会,研究作战方案。
最长的连续清醒时间,是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两个军医一边给他消毒、上药,一边不住地摇头。
“你这身体,再这么折腾下去,别说打仗了,自己就得垮了。”
王朝伟笑了笑:
“战场上,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军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处理完伤口,又挂了一瓶葡萄糖,王朝伟被安排到一间单人宿舍休息。
房间里很暖和,有干净的床铺和柔软的被子。
他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
但当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
很安静。
没有枪炮声,没有爆炸声,没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没有战友的呼救声,没有伤员的呻吟声。
可是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再闭上,再睁开。
反反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