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王耀武。
山东大汉,肩宽背厚,脸上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沉稳。
他原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此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黄维。”
他开口道: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你那些话,自己想想也就罢了,别拉着一群人跟着你做白日梦。”
黄维虽倔,但对着王耀武,到底不敢太放肆。
王耀武是黄埔三期,资历比他深,又会做人,平时在“学员”里说话颇有分量。
“我这是分析形势。”
黄维梗着脖子,“又没犯什么王法!”
“形势?”
王耀武微微一笑:“真正的形势就是,这天下,早就不是你我认识的那个天下了。”
“南京的总统府没了,北平也改了名,如今这片土地,已经翻天覆地。”
“你用老皇历看新局势,能看对什么?”
黄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争什么争。”
杜聿明拎着一把椅子走过来。
他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黄维,你少说两句,杨波涛,你也别老戳他。”
“这屋子本来就冷,你们再吵,更待不住。”
杨波涛“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黄维也不再言语,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出了一口气。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
忽然,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制服的所长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怀里抱着一叠报纸。
“都过来。”
所长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今天,宣布一个消息。”
黄维推了推眼镜,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就在前天夜里。”
所长把那份报纸展开,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我军已攻占汉城。”
院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黄维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像没听清一样,往前走了半步:
“你说什么?”
“汉城。”
所长一字一顿:
“志愿军第三战役胜利结束,我军攻占汉城,联合国军全线南撤。”
“这是这次战役的全部战报,你们自己看。”
说完,他把一叠报纸递了过来。
黄维一把抢过去,低头就看。
他的动作太急,眼镜歪到了一边。
旁边几个人也围了上来,几颗脑袋挤在一起,争着看那一行行还带着油墨味的铅字。
报纸上写得清楚:
“中朝联军发起第三次战役,强度临津江,突破三十八度线。”
“我军已于日前解放汉城,残敌向汉江以南方向逃窜。”
“此次战役,我军以伤亡千余人代价,彻底粉碎了联合国军的临津江防线,将战线推进至汉城以南地区。”
黄维的手指,在“解放汉城”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可能......”
他喃喃道。
“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一定是假的!这战报是假的!美军怎么可能输!他们怎么可能丢掉汉城!”
“这才几天!他们不是还有飞机吗?不是还有坦克吗?不是还有原子弹吗?!”
没有人回答他。
杨波涛站在后面,脸色也变了。
但他没有嘲弄黄维。
因为他自己,也愣住了。
那些围在黄维身边的人,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术。
有人不自觉地在衣服上擦着手心的汗。
有人小声咕哝:
“说没就没啦?美国人那飞机大炮都是摆设?”
“汉城都丢了......他们怎么这么废物?比我们当初都无能?”
一个曾驻守天津的将领苦笑着摇了摇头:
“咱们没守住徐州,人家志愿军,一个集团打过去,连美国人都得跑......”
“那咱们输给解放军,不冤。”
这话一出,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听进去了。
黄维还在喃喃:
“不可能......美军火力是我们的十倍......美军是天下第一......怎么可能......”
“十倍?”
王耀武慢慢走过来,从地上捡起那张被黄维甩到一边的报纸。
他看了看,声音很平静:
“当年美军在太平洋,打得日本人不抬头,我也觉得美军能打。”
“可今天,美军对一个老总,被打得丢了汉城。”
“咱们呢?咱们对的是几百万解放军,再加上解放军的所有将领。”
“现在来看,我们都比美军能打。”
“美国人对一个老总都打成这样,你们还指望老美替你们反攻?”
他说到这里,把报纸轻轻折起来,放回黄维手里。
“该醒醒了。”
黄维接过报纸,低头又看了一遍。
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只有两个字,反复地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能......不可能......”
院子里的风更冷了。
杜聿明站在人群外,倚着那棵光秃秃的杨树,抬头望着墙外灰白的天空。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汉城。”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真被他们打下来了。”
................
隆基,士林官邸。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国那种刺骨的冷,但湿气从窗缝里渗进来,阴寒入骨。
官邸二楼的书房里,一盏孤灯亮着。
窗外细雨蒙蒙,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把远处的山和树都笼成了模糊的影子。
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叹气。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那是最新送来的战报,由香港转隆基,几经辗转,油墨已经有些模糊。
但上面的字,却清楚得像刀刻的一样。
“志朝联军发起第三次战役,强度临津江,解放汉城。”
“联合国军全线南撤。”
“美军第8集团军伤亡惨重,主力正退守汉江以南。”
“另:据可靠情报,志愿军已于日前成功试爆一颗原子弹,威力约五十万吨TNT当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于是又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每个字都认得。
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像是在读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汉城......”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
“汉城丢了?”
“美军败了?”
“这怎么可能......”
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美国佬不是天下无敌吗!他们的飞机呢!他们的军舰呢!他们的坦克大炮呢!”
“怎么连一个志愿军都打不过!怎么会丢掉汉城!”
他越说越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而沉静。
见父亲发怒,他连忙上前一步,想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您息怒,这里有几份情报,您再看看。”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却压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美军这次,确实是大意了,他们没想到志愿军,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第三次战役,更没想到志愿军会拥有那么强的炮火。”
“强?”
“他们美国人不是天天吹嘘,自己的炮火天下第一吗?不是吹嘘一个师顶志愿军十个军吗?”
“一个师顶十个军......好,现在呢?一个美军师,连人家的先头部队都挡不住!汉城都守不住!”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美军能不能打,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志愿军现在不光能打,还有了原子弹。”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
“我们的人已经打探清楚,人鱼岛上那次爆炸,就是志愿军干的。”
“五十万吨当量。”
“和美国人丢在长崎、广岛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而且,他们有投送手段。”
书房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半晌,他才开口:
“你继续说。”
“志愿军刚刚建政,百废待兴,没有工业,没有海军,没有空军。”
“就算陆上能打,也打不过有原子弹的美国。”
“可现在,他们有原子弹了,而且比美国的还要大。”
“那我们就必须重新评估一切。”
“如果连美国都不敢和志愿军打全面战争,我们的希望就更加渺茫。”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细针。
“照这样下去,我们不仅打不回去,还可能连脚下都保不住。”
“你放屁!”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还有几十万国军精锐!我们还有美国第七舰队!我们还有......”
“我们之前有几百万精锐,可结果呢?丢掉了北平,丢掉了上海,丢掉了广州,丢掉了重庆,丢掉了成都。”
“现在,几百万只剩下几十万,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这一连串的“丢掉”。
可那只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来。
“你!”
“你反了!”
“你忘了你姓什么了!”
“我们如果还抱着一丝侥幸,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美国人身上,等到有一天,志愿军真的做到了,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从长计议,尚有一线生机。”
“如果意气用事,才是真正的死路。”
他用手撑着书桌,胸脯起伏了半天,然后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再骂人。
因为儿子说的那些,他其实都明白。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更不愿意亲耳听见有人把那些话说出来。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力气的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