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
一月末的华盛顿冷得厉害。
波托马克河上结着一层薄冰,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宾夕法尼亚大道两旁的枯枝吹得哗哗作响。
几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白宫西侧车道。
车门打开,几个身穿深色大衣的人鱼贯而下,脚步匆忙。
走在最前面的是国务卿艾奇逊。
他脸色很差,灰白中泛着一层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扣上着锁,锁头在冷风中泛着光。
“总统在哪里?”他问门口的工作人员。
“总统已经在地下会议室等着了,国务卿先生。”
艾奇逊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白宫地下会议室。
这间屋子不大,四面墙壁包着深色橡木,灯光柔和但均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异常清晰。
没有窗户,空气里飘着一股旧书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
杜鲁门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领带松松地系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圈。
“先生们。”
他放下咖啡,环视一圈。
“我把你们叫来,是因为有一样东西,必须让你们亲眼看看。”
他说完,朝站在门边的特勤人员使了个眼色。
门被推开,两个陆军士兵抬着一个用黑布蒙住的东西走了进来。
那东西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杜鲁门站起来,走到那东西旁边,亲自掀开了黑布。
会议桌上的灯,正好照在那只机器狼身上。
它已经损坏得不成样子。
四条腿断了两条,外壳上满是弹痕,腰部有一个被切割过的口子,一些线缆从里面翻出来,像死蛇一样垂着。
但就是这具残破的躯体,在灯光下,却散发出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存在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刚刚进来的军方高官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个东西。”
“它来自朝鲜战场,我们的士兵,在七宝山被它杀死了很多人。”
“现在,它就在你们面前。”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艾奇逊,你来说。”
艾奇逊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叠报告。
“先生们,这不是普通的机器。”
“这是一台战斗机器人,外形模仿犬科动物,具有自主运动、目标识别、火力打击的能力。”
“最早出现在三天前汉江以南的七宝山战斗中。”
“志愿军将其投入防御作战,与我军步兵正面交火。”
“第一天的战斗,我军一个整营被打散,十一辆坦克被摧毁。”
“多名幸存士兵声称,他们看到这种东西在战场上自动射击,动作灵活,速度极快,几乎无法瞄准。”
“第二天,我们动用了狙击手和机枪,才勉强击伤了一只。”
“你们面前看到的,就是那唯一一只被完整缴获的实物。”
艾奇逊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根据初步检测,该战斗机器人的材料、结构、动力和控制系统,都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
“它的外壳硬度超过钛合金,但重量更轻。”
“它的关节,是高度精密的机电一体化,它的动力源,是一种我们无法识别的电池。”
“它的控制系统,更加不可思议。”
“根据参与检测的技术军官报告,该机器人内部存在某种未知的自动控制器。”
“它能在战场上自主判断威胁、选择路线、锁定目标,而不需要任何外部指挥。”
“先生们,这已经不是一样武器了。”
艾奇逊的声音冷下来: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我们不愿承认,却必须正视的信号。”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议论。
一个穿着陆军将官服的人清了清嗓子:
“国务卿先生,您的意思是,这些技术来自苏联?”
“我没有证据。”
艾奇逊说:“但无论它来自谁,都比我们现有的技术至少领先了十年,甚至更久。”
“十年?”有人惊呼。
“至少。”
杜鲁门一拍桌子。
“够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沿,脸色铁青。
“三天前,我接到麦克阿瑟的电报,他告诉我,他要把汉城夺回来。”
“现在汉城还没夺回来,你们却告诉我,华夏人和苏联人搞出了一种我们连拆都拆不开的机器狗?”
“先生们,我们是什么?我们是美利坚合众国!我们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国家!”
“我们制造了原子弹!我们发明了雷达!我们造出了B-29!我们的科技领先整个世界二十年!”
“现在你们却坐在这里,对着一条机器狗,告诉我我们做不到?”
没有一个人接话。
会议桌上的灯,把那只机器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嘲讽。
“我不管这东西有多复杂,也不管它到底用了什么技术。”
杜鲁门慢慢站直身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把国内最好的专家给我找来。”
“立刻,马上。”
“所有相关领域的顶尖人物,一个都不许漏。”
“从今以后,所有关于这个东西的研究,列为最高优先级,比原子弹还高。”
“半年,我给你们半年时间。”
“半年之内,我必须看到美国自己的机器狗,如果不能实现,你们当中有些人,就该考虑退休的事情了。”
说完,他坐回去,端起那杯冷咖啡,仰头喝了个干净。
.................
会议结束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一架架飞机从美国各地起飞,载着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飞往华盛顿。
麻省理工学院的机械工程教授、加州理工学院的空气动力学专家、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的数学家、贝尔实验室的电子工程师。
通用电气和西屋电气的动力系统总师、雷神公司和洛克希德公司的武器系统专家,还有参与过曼哈顿计划的核物理学家。
甚至还有几个从德国被挖来的前纳粹火箭专家,他们如今已经改头换面,成了美国公民。
数百名顶尖专家被安排进白宫西翼的一间大型机密会议室。
墙上挂着星条旗,桌上摆着一台用黑布蒙着的机器。
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并不清楚。
但当黑布被揭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的上帝……”
一个来自麻省理工的老教授嘴唇哆嗦着,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
他掏出放大镜,凑近机器狼那条断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来,脸色发白。
“这不可能……”
“这种精密程度,怎么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你们看这个关节,看这里,这是多级行星减速器?不,不是!这是一种新的传动构型。”
“还有这个材料,表面没有任何焊缝,纹理非常细腻。这不像是加工出来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另一个来自加州理工的专家走到机器狼身后,仔细观察它断裂的脊柱。
“这……这是柔性结构?里面有传感器?它居然能自己调整身体的姿态?”
“这里,这一块小小的板子,竟然集成了至少上百个微型元件,可它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
一个贝尔实验室的工程师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触机器狼背部那处破损的控制模块,结果被旁边两个宪兵同时拦住。
“先生,请不要触碰展品。”
他讪讪地收回手,可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块板子。
“这里面的晶体管数量,最少有几万个。”
“可它的大小……比我见过最小的电路板还要小。”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晶体管是去年才刚刚实现量产的,他们怎么可能……”
一个来自IBM的计算机专家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块板子的运算能力,可能超过我们全国所有计算机的总和。”
这话一出,会议室像炸了锅。
“不可能!”
“你疯了吧!”
“我们的计算机,一台比一间房子还大!你告诉我这块板子比我们全国的计算机加起来还快?”
那IBM专家苦笑着摇头:
“你们信不信都没有用。”
“事实就在眼前,虽然我不懂它的制造工艺,但我知道那上面是什么。”
“那不是几根电线,那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微型晶体管。”
“我们现在最先进的技术,是在一块晶片上集成几十个晶体管,而他们……他们已经集成了几万,甚至几十万个。”
“这不是差距,这是代际的差距。”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桌上那具银灰色的机械。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就在这时,杜鲁门推门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先生们,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
“我不需要你们给我解释它有多难,我只想知道,我们能不能造出来。”
“半年之内,能不能。”
没有人回答。
好一会儿,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站起来。
他叫冯·布劳恩,来自德国,曾是V-2火箭的设计者,如今是美国导弹项目的核心人物之一。
“总统先生。”
他说,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
“我参与了V-2的研制,那已经是人类当时最复杂的机器之一,但和这个东西相比,V-2就像……就像牛车和飞机。”
“即使我按照最乐观的估计,要掌握这里面的材料、结构、动力和控制系统,至少也需要五到十年,而且是在不计成本的情况下。”
“半年,是不可能的。”
杜鲁门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冯·布劳恩先生,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做不到?”
冯·布劳恩毫不回避:
“总统先生,正因为我足够聪明,才知道这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完成的事。”
“科学有它自己的规律,你不能用命令让月亮提前升起。”
杜鲁门的嘴紧紧抿着。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只机器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声音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不管。”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也不管它是不是比登月还难。”
“半年之内,我必须要看到美国自己的战斗机器,哪怕只是一个能跑能开枪的原型。”
“从今天起,白宫设立最高机密项目天犬计划,所有资源优先供应。”
“资金、材料、实验室、工厂,要什么给什么。”
“你们,就是美国最大的希望。”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要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数百名顶尖专家面面相觑。
过了好久,冯·布劳恩才轻声说了一句:
“先生们,我们最好立刻开始。”
“因为从现在起,我们和美国,一起被绑在了这条狗身上。”
没人说话。
只有灯光,无声地打在机器狼冷寂的躯壳上。
..............
华盛顿郊区,马里兰州一处原本隶属陆军化学部队的旧营区,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全美戒备最森严的研究基地。
营区外,五道铁丝网层层环绕,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岗楼,探照灯昼夜不停地在雪地上扫过。
营区上空,超过一百平方公里的范围被划为禁飞区。
任何未经授权的飞机进入,都会被附近基地的战斗机立即拦截。
这里就是“天犬计划”的总部。
对外,它的代号是“联合电子工程实验室”。
对内,所有人都叫它“犬舍”。
“犬舍”的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实验大厅。
天花板上的氙气灯一盏接一盏,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数百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像工蚁一样在大厅里忙碌。
他们三五成群,围着各种仪器和黑板,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论。
而在大厅正中央,那个最高的台子上,放着一个被拆解开来的机器狼。
说“拆解”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没有工具,能在不破坏结构的情况下把它完全分解。
那些连接紧密的地方,像一体成型的一般,根本看不到焊缝。
但军方的耐心是有限的。
经过长达数周的会议之后,一群来自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物理学家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用钻石切割机从中间直接切开。
“既然无法无损拆解,那就毁掉一个,研究另一个。”
主持这项工作的,是一个叫罗森·布鲁姆的犹太裔物理学家,战前曾在莱比锡大学师从海森堡,后来到了美国,参与了曼哈顿计划。
如今他已经年过五旬,头顶微秃,戴着一副高度数眼镜,说话时习惯用指尖不断揉着鼻梁。
“先生们,我们已经在这条狗身上花掉了三个月的预算。”
他站在切割台旁,手里拿着一把量尺,眼睛盯着技师们小心翼翼地操作那台巨大的切割机。
“三百万美元!三个月!我们现在只搞清楚了它大约有百分之十五的外壳材料成分。”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小声嘀咕:
“可就是这百分之十五,也已经让我们拿了好几项专利了。”
罗森瞪了他一眼:“专利是华尔街的事,我要的是原理。”
“原理懂不懂?这东西凭什么能跑能打?它的眼睛是怎么看见的?它的脑子是怎么做决定的?”
没有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