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山。
整座山已经被炮火翻了过来。
高地的轮廓变了。
原本长满杂树和灌木的山坡,现在只剩下厚厚一层浮土,浮土里掺着碎石头、树根、破布、铁片,还有分不清是谁的血肉。
雪被炮火烤化,又和泥土搅成一种暗红色的泥浆,顺着弹坑的边缘往下淌。
山脚下,到处是坦克的残骸。
几辆辆M26“潘兴”坦克歪在路边,炮管折成了两截,炮塔被掀翻在十几米外,舱盖打开,里面的人已经不见,只剩下一滩滩焦黑。
再往前,十几辆M4A3E8“谢尔曼”烧成了空壳,履带散在地上,像死蛇一样。
更近处的坡地上,还有数辆半履带装甲车翻倒,车轮朝天,车底下压着一个美军士兵,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保持着抠扳机的姿势。
美军第二十七步兵师的士兵们趴在远处的山棱线后面,透过望远镜和瞄准镜望着七宝山。
没有人说话。
“那就是七宝山。”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士把望远镜放下来,声音干涩:
“我操他妈的七宝山。”
旁边一个刚刚补充上来的新兵小声问:
“中士,那山上……还有人吗?”
中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上去就知道了。”
新兵不说话了。
他看见中士的嘴唇在抖,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弥漫全身。
他们已经攻了三天。
两个连的步兵在十二辆坦克和二十门火炮的掩护下,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发起冲击。
炮火准备持续了四十分钟,师属155毫米榴弹炮把山坡上的土都犁了一遍。
他们以为不会有什么活物了。
结果,冲上去的人只回来了一半。
等炮火一停,那些志愿军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从一个个不起眼的洞口里爬出来,用轻机枪和手榴弹把冲在最前面的步兵一排排扫倒。
更可怕的是,山头上忽然升起十几架小飞机。
那些飞机还没有一个成年人高,翅膀很窄,飞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尖细的嗡鸣。
它们从山脊后面升起,像一群野蜂,直扑坦克群。
谢尔曼被击中时,车长还以为是被反坦克炮打了。
直到弹药殉爆,炮塔飞上十几米高,旁边的人才看清楚,那小飞机直接钻进了坦克的发动机舱,爆炸从内部发生,整辆车像被剖开了肚子。
十二辆坦克,只有三辆撤了回来。
而地面上的机器狼,更是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们从阵地两翼的暗沟里冲出来,速度极快,跑起来带着一种金属关节摩擦的尖响。
M1加兰德步枪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只溅起一串火星,根本打不进去。
第二天进攻,他们调来了重炮和凝固汽油弹。
凝固汽油弹把山头的土都烧成了琉璃,远远看去像一块黑色玻璃。
士兵们端着枪,踏着滚烫的地面往上冲。
他们以为这次总能拿下了。
可那些志愿军又出现了。
他们从烧焦的坑道口里钻出来,衣服上还冒着烟,脸被火烤得漆黑,只剩下一双眼睛亮着。
他们不喊口号,也不开枪,就蹲在战壕边上,等美军冲到五十米,突然扔出一排手榴弹。
那排手榴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把冲在前面的士兵炸得血肉横飞。
接着,机器狼又冲了出来。
它们不怕火,不怕子弹,也不怕死,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死的。
它们从火堆里穿过来,浑身金属被烧得发红,像传说里的火狼,扑向每一个还能动的美军士兵。
第二天进攻,又败了。
第三天,他们用上了所有能用的炮,包括巡洋舰的重炮和航空炸弹。
炮击持续了两个小时,七宝山的标高被削下去将近两米。
山头的土已经变成了粉末,风一吹,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指挥进攻的汤姆逊上校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孔前,冷冷地看着山上。
“这次,上面不可能还有活物。”
他说。
炮火停歇后,两个营的美军士兵从隐蔽处爬出来,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山坡上已经没有战壕,所有的工事都被炸平。
他们踩着松软的浮土,一步步向山顶逼近。
就在离山顶还有一百米的时候,山顶上的土忽然动了。
一个个暗门被掀开,志愿军士兵从坑道里跳出来,端着冲锋枪和轻机枪,对着山坡上的美军猛烈扫射。
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而下,美军队形瞬间被打乱,士兵们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这不可能!”
汤姆逊上校一掌拍在观察窗上。
“他们怎么会..........”
他的副官站在旁边,脸色同样苍白:
“上校,他们的坑道很深,可能在山体内部,我们的炮弹打不到。”
“打不到?两小时的炮击,打不到?”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不是从表面钻出来的,而是从山体内部的反斜面出口出来的。”
汤姆逊呆住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就在志愿军反击的同时,那些小型自杀飞机又来了。
这次它们没有直接扑向坦克,而是从山脊两侧散开,像一张网一样罩下来。
它们的目标是正在溃退的步兵。
爆炸声此起彼伏,美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而机器狼则从山脊上冲下来,追着溃退的士兵,一路扫射。
它们身上装着短管机枪,一边追一边喷吐火舌,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美军的队伍。
山坡上布满了尸体,有美军的,也有志愿军的。
坦克残骸散落在弹坑之间,像一座座钢铁墓碑。
“撤退!撤退!”
汤姆逊拿起无线电,几乎是吼出来的。
残存的美军连滚带爬地逃回出发阵地,许多人连枪都丢了。
那一夜,七宝山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从山梁上吹过,卷起一层灰白色的土,像无数亡魂在游荡。
汤姆逊坐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份伤亡报告。
“阵亡八百九十七人,失踪四十三人,伤六百六十人,坦克损失六十一辆,无法统计的装备损失。”
他的手指按在报告上,指节发白。
“这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他说。
副官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
“上校,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让南朝鲜军上去。”
汤姆逊抬起头,看着副官的脸。
“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的士兵冲上去,死的是美国人。”
“那些志愿军火力太强,还有那些该死的机器和飞机,正面强攻,就算是再打十次,也拿不下七宝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是,如果我们让南朝鲜军的步兵先冲上去,把那些志愿军从洞里逼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的炮火覆盖。不停。”
汤姆逊愣住了。
“炮火不停?步兵冲锋的时候?”
“对。”
副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作战方案。
“只有炮火不停,才能消灭那些志愿军,他们躲在坑道里,我们的炮打不到。”
“但他们如果出来反击,就暴露在地面上,这时候炮火继续覆盖,他们就没有地方躲。”
“可南朝鲜军的人怎么办?”
“那就看运气了。”
副官说。
“他们的步兵冲上去,逼志愿军出洞。”
“我们的炮弹落下去,把两边一起炸,南朝鲜军会死很多,但志愿军也会死很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消耗比上看,我们划算。”
汤姆逊猛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副官:
“你疯了!那是在屠杀自己的友军!”
“友军?”
副官苦笑了一下。
“上校,您真的把他们当友军吗?”
汤姆逊说不出话来。
“这场战争,美国人的命比南朝鲜人的命值钱。”
“华盛顿不会在乎南朝鲜一个师团死多少人。”
“他们只在乎我们能不能守住汉城,能不能体面地结束战争。”
“如果我们继续让美国小伙子去填那个无底洞,总有一天,国内的报纸会登满阵亡名单,到那时候,我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冷:
“南朝鲜人的命,是我们现在唯一消耗得起的弹药。”
汤姆逊沉默了。
他点了一支烟,吸得很慢。
烟头的红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问:
“你有把握吗?”
“没有。”
副官坦白道:
“但如果继续这样打,等志愿军的援军和更多机器到达,我们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汤姆逊把烟按灭。
“命令,南朝鲜军第三师团第22联队,明日拂晓前进入攻击出发阵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炮火准备后,发起冲击。”
“炮火呢?”
副官问。
“照你所说。”
汤姆逊说完,转身望向窗外的夜色。
“不停。”
拂晓,天还没亮透。
七宝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
南朝鲜军第22联队的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几乎一夜没睡。
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从南边临时征召来的,有的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惶恐。
他们听不懂英语,也不明白战术。
他们只知道,等会儿会有炮火准备,然后他们要冲上那座山。
“那座山上,有多少志愿军?”
一个年轻的上等兵小声问。
“不知道。”
旁边的老兵摇摇头。
“听说有几百个,也可能更多。”
“我们能冲上去吗?”
老兵没有回答。
五点四十分,美军炮兵开火了。
密集的炮弹划破天空,落在七宝山上。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整座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南朝鲜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感受到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
十分钟后,炮火开始向山顶延伸。
“冲!冲!”
南朝鲜军的军官们挥舞着军刀,跳出战壕,大声嘶吼。
士兵们跟着冲了出去,散兵线铺满整个山坡。
他们举着步枪,踏着浮土,朝山顶爬去。
志愿军的火力没有立刻出现。
山顶静悄悄的,只有炮弹爆炸后的余烬在风里飘。
南朝鲜士兵们冲到了半山腰,开始以为志愿军已经死光了。
就在这时,山顶的土掀开了。
十几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一张网,从山脊上撒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南朝鲜士兵像被风刮倒的玉米秆,一片片栽下去。
后续的人趴在地上,举枪还击,但根本看不到目标。
“压制射击!压制射击!”
南朝鲜军官大喊。
可美军方面的重炮和迫击炮开始响了。
炮弹落下来,有些打在志愿军的阵地上,有些却落在了南朝鲜士兵中间。
“怎么回事?这是我们的炮!”
一个南朝鲜士兵惊恐地抬头,看见又一排炮弹从后方飞来,带着尖锐的啸音。
“别乱!别乱!那是美军的掩护炮火,不会打到我们的!”
军官还在喊。
可下一秒钟,一发155毫米炮弹直接落在人群里。
火光腾起,十几个人被掀上了半空。
断肢和碎石一起飞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南朝鲜士兵们开始往回跑,但刚站起来,志愿军的机枪又扫了过来,从背后将他们打倒。
剩下的人只好趴在地上,在双方的交叉火力里瑟瑟发抖。
美军指挥所里,汤姆逊举着望远镜。
他的手心全是汗。
“开始覆盖射击。”
副官对着无线电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炮群发出了更大的轰鸣。
炮弹如暴雨般落下。
这一次,没有任何间隙。
整个七宝山南坡被笼罩在持续的爆炸中,火光冲天,泥土像海浪一样翻涌。
南朝鲜士兵成片成片地消失,有时一发炮弹落下去,一个班的人就没有了。
一个南朝鲜军排长跪在地上,抱着一条断腿,仰天哭喊: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们是自己人!”
没有人听见。
炮弹继续落下。
志愿军的阵地上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好几个坑道口被直接命中,碎石和木头桩子飞上半空。
刚冲出来反击的志愿军战士被冲击波掀倒,有的再也没能爬起来。
轻机枪哑了,步枪声稀了,只有几声断续的哨音还在硝烟里响。
十几个志愿军从还没塌的猫耳洞里爬出来,端着刺刀,朝山下冲去。
他们知道炮不会停,也知道冲下去可能死,但如果不冲,南朝鲜军冲上来,阵地一样会丢。
他们冲进了南朝鲜军的溃兵群里。
刺刀捅进胸膛,枪托砸碎头骨,拳头打在铁盔上。
南朝鲜士兵已经被自己的炮火吓破了胆,许多人连枪都端不起来,被刺刀捅倒时,脸上还带着茫然。
炮火仍在继续。
火光中,一个志愿军战士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却还死死抱着一个南朝鲜士兵一起滚下坡去。
另一个志愿军战士双腿被炸断,趴在地上,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拉环,朝人最多的地方扔去。
整个七宝山南坡变成了一台绞肉机。
尸体叠着尸体,血浸透了浮土,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