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她们去了好多家工厂,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
可那些工厂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
招满了。
那些看门的保安,看她们的眼神,就跟看两只苍蝇一样,充满了嫌恶。
“走走走,这儿不要人,别在这儿碍事!”
她们跑了快一个星期,腿都快跑断了,连个洗碗的活儿,都没找着。
带来的那点钱,也跟流水似的,哗哗地往外淌。
吃饭要钱,喝水要钱。
就连上厕所,都要五毛钱。
叶小禾那颗心,一天比一天沉。
她开始害怕了。
她怕钱花光了,她们就得睡大马路。
她怕莉莉的病,再这么拖下去,会要了她的命。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一闭上眼,就是高健那张脸。
她想要是他在这儿就好了。
他肯定不会让她们受这份罪。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跟高健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早上。
叶小禾被莉莉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醒。
莉莉咳得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只虾米,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现在更是白得吓人。
“莉莉姐,你怎么样?”
莉莉摆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小禾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下去,莉莉真的会死在这个又黑又潮的狗窝里。
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两百一十三块五毛。
这是她们俩,全部的家当了。
叶小禾把钱死死地攥在手心。
她咬了咬牙,把莉莉从床上扶了起来。
“姐,我们去看病。”
莉莉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没用的,小禾,别浪费钱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这就是命。”
“我他妈不信命!”
叶小禾吼了一声,那声音嘶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
她架着莉莉,几乎是把她从那个狗窝里拖了出来。
她们不能去大医院。
那地方,挂个号都要好几块钱,她们这点钱,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叶小禾想起,前两天,她在巷子口听那几个收破烂的闲聊。
说这附近,有个老中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特别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病。
据说,药到病除。
就是收费贵,而且,脾气怪得很。
叶小禾觉得,这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
她扶着莉莉,在那些蜘蛛网一样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
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老中医的家。
那是一间,比她们住的狗窝,还要破的屋子。
门是虚掩着的,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熏得人脑仁疼。
叶小禾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黑乎乎的,一个瘦得跟猴儿一样的老头,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捣着药。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点精光。
“看病?”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跟两块石头在摩擦。
叶小禾点了点头,把莉莉扶到一张长凳上坐下。
“大夫,你看看她,她病得很重。”
那老头站了起来,走到莉莉面前。
他伸出两根枯柴一样的手指,搭在了莉莉的手腕上。
他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叶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脏病。”
那老头睁开眼,一句话,就定了莉莉的死刑。
莉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大夫,有救吗?”
叶小禾的声音,都在发抖。
“有。”
老头点了点头。
“只要钱给够了,阎王爷那儿,我也能把人给拉回来。”
“多少钱?”
“两百二十块。”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副药,两百块二十块,吃一个月。”
“能不能好,就看她的造化了。”
两百块。
叶小禾的心,沉到了底。
这是要了她们的命啊。
她看着莉莉那张,已经没了人色的脸。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张被汗浸湿了的,皱巴巴的票子。
她把心一横,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放在了那张黑乎乎的桌子上。
“大夫,我们只有这么多了,两百一十三块五毛,全都给你。”
“求求你,救救她。”
那老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钱,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转过身,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扔在了桌子上。
“药在这儿。”
“一天一副,用水煎。”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命了。”
叶小禾拿着那包药,觉得比铁还沉。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们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扶着莉莉,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那雨又冷又密,打在人身上,像是无数根针扎得人生疼。
叶小禾看着这个灰蒙蒙的、陌生的城市。
她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绝望。
她扶着莉莉回到那个狗窝,锅是房东的,一口破铁锅。
她生了火,把那包黑乎乎的药草倒进去,加上水,在那个小小的煤炉上熬着。
苦涩的药味很快就充满了整个屋子,呛得人眼泪直流。
莉莉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叶小禾坐在床边,看着锅里那翻滚的黑色药汁,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这两百块钱,是她们俩的命。
现在,这命就全在这锅药里熬着。
要是这药不管用,她们俩就真的只能在这儿等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熬好了。
叶小禾把那碗黑得能照出人影的药汁,端到莉莉面前。
“姐,喝药了。”
莉莉睁开眼,看着那碗药,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禾,我不喝。”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把姐扔在这儿,自己走吧。”
“你还年轻,你还有好日子过。”
“你喝不喝?”
叶小禾没跟她废话,直接把碗递到了她嘴边。
“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莉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倔得跟头牛一样的眼睛。
她知道,叶小禾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没再说话,接过碗,把那碗苦得能把人胆汁都给呕出来的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喝完药,莉莉就睡了。
叶小禾坐在床边,守着她。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她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她得去找活儿干。
哪怕是去要饭,她也得把今天晚上的饭钱给挣出来。
她站了起来,拿上那把破了几个洞的雨伞,走出了门。
雨还在下。
叶小禾走在那些泥泞的小巷子里,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头苍蝇。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谁能给她一口饭吃。
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旁边。
工地上,几个穿着破烂的工人正冒着雨在扛水泥。
他们的身上、脸上全是泥浆。
叶小禾看着他们,心里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走了过去。
一个戴着安全帽,看着像是工头的人,看见她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看啥看,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叶小禾没走。
她走到那人面前,指了指那些正在扛水泥的工人。
“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那工头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
“招人?招你?”
“你个娘们儿,细皮嫩肉的,你能干啥?”
“你能扛水泥,还是能搬砖?”
周围的几个工人也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叶小禾的心上。
叶小禾没说话。
她走到一堆水泥旁边,那水泥一包,足足有五十斤。
她弯下腰,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包水泥扛了起来。
她扛着那包水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工头面前。
“我能干。”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了地上。
工地上,所有的笑声都停了。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扛着一包水泥,站在雨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