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回宿舍,把这事写下来。
阿珍坐在旁边补袜子。
“叶姐,你又在查啥?”
叶小禾揉了揉眼睛。
“查有人偷饭吃。”
阿珍一愣。
“偷饭也要查?”
叶小禾笑了。
“偷一碗饭不怕。”
“怕的是他偷了一锅,还说锅是你的。”
第二天,梁志强果然又闹。
他在生产会上拍桌子,说冲压车间因为黄勇被开,连续两天产量下降。
他说女工宿舍分楼影响工人情绪。
他说叶小禾一个外行,把厂里搅得不得安生。
许国昌脸色不好看。
香港客户快来,产量不能掉。
陈秀琴趁机补刀。
“许总,我看叶小禾还是太年轻。”
“让她去财务,也是给何主管添乱。”
何桂香没说话。
她不喜欢叶小禾,但也不想被陈秀琴当枪使。
许国昌把生产日报甩到桌上。
“叶小禾,你有什么说法?”
叶小禾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
她本来只是来送财务资料,没想到正撞上这出戏。
梁志强冷笑。
“她能有什么说法?她懂机器转不转吗?”
叶小禾走进去,把纸放到桌上。
“我不懂机器。”
“我懂饭票。”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
梁志强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叶小禾把饭票领用统计推过去。
“冲压车间黄勇组,登记十二人。”
“最近三个月,加班饭票平均每天领十八张。”
“多出来的六张,按二十个加班日算,每月一百二。”
“三个月三百六。”
“这还只是一个组。”
她又放第二张纸。
“冲压车间共有八个小组。”
“如果每组都有类似情况,三个月就是两千多。”
“梁主管,产量掉八百件,是不是因为饭票没法多领了?”
梁志强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胡说!”
叶小禾看着他。
“那就查。”
“查食堂窗口记录,查加班表,查点名册,查实际在岗人数。”
“这几个东西对不上,谁胡说,一眼就知道。”
许国昌的眼神变冷。
他可以忍受管理乱。
但不能忍受有人从他兜里掏钱。
梁志强急了。
“许总,她这是报复!”
“她把我外甥弄走,现在又想搞我!”
叶小禾没躲。
“你外甥要是没欺负人,谁也弄不走他。”
“你要是没吃空票,谁也搞不了你。”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梁志强气得浑身发抖。
许国昌一拍桌子。
“查!”
这一声砸下来,梁志强彻底闭嘴了。
厂里开始查饭票。
这一下,比搬宿舍还热闹。
食堂账、加班表、车间点名册,全都被搬进财务室。
何桂香坐镇,冯建民打算盘,邱丽丽整理票根。
叶小禾被安排在角落核对人数。
何桂香一开始不愿意让她碰。
可许国昌亲自发了话。
谁发现的问题,谁跟着查。
何桂香只好给她一张小桌。
“别乱翻,别乱写,错了我不替你兜。”
叶小禾点头。
“我自己兜。”
邱丽丽凑过来,小声说。
“叶姐,你胆子真大。”
“梁志强在厂里横了好几年,连许总都让他三分。”
叶小禾一边核对一边问。
“为啥让他?”
邱丽丽嘴快,憋不住。
“他以前在国营厂当过车间主任,懂设备。”
“许总这厂刚开的时候,机器全靠他调。”
“他手里有一批老工人,都是跟他从老厂出来的。”
“他要撂挑子,冲压车间真得停。”
叶小禾明白了。
梁志强有技术,有人手。
所以他敢横。
许国昌也不是不知道他伸手拿小钱。
以前睁眼闭眼,是因为离不开他。
可现在饭票一查,就不只是小钱。
这事要是压着,往后梁志强只会更贪。
许国昌是老板,不是菩萨。
他能忍你偷鸡,不能忍你拆鸡窝。
查了一天,结果出来一半。
冲压车间八个组,有五个组加班饭票虚高。
最严重的是黄勇那组。
不仅饭票多领,连加班工时也多报。
有两个已经离职的工人,名字还在加班表上挂了一个月。
邱丽丽看得直咋舌。
“这胆子也太肥了,这都敢写?”
冯建民推了推眼镜。
“以前没人对。”
“账不怕错,就怕没人看。”
何桂香脸色很不好。
这些票据都是她签过字入账的。
虽然她只是按流程报销,可真查起来,她也有责任。
她看叶小禾的眼神更复杂了。
这个新人一来,财务室的旧灰都被扫起来了。
灰一起来,呛的是所有人。
晚上,叶小禾回宿舍时,女工楼门口多了两个人。
她们穿着冲压车间的灰工服,脸上全是油污。
其中一个高个女人叫吴春梅,另一个矮些的叫兰嫂。
吴春梅开门见山。
“你就是叶小禾?”
叶小禾点头。
吴春梅左右看了看。
“我们有事跟你说。”
阿珍赶紧把她们领进宿舍。
关上门,吴春梅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梁志强让我们签的。”
叶小禾接过来一看。
上面写着联名证明。
内容是黄勇平时表现良好,叶小禾故意诬陷,导致冲压车间人心不稳,影响生产。
下面已经有七八个签名。
兰嫂气得眼睛红。
“他逼我们签。”
“不签就调我们去夜班。”
“夜班那机器噪得脑瓜疼,干两天人就废了。”
吴春梅咬着后槽牙。
“我们不想签。”
“可家里都靠这份工资。”
“叶小禾,你说,我们咋办?”
叶小禾看着那张纸。
梁志强开始反扑了。
他知道饭票账不好解释,就要把水搅浑。
把叶小禾说成厂里祸害,再拉一批工人当盾。
这样许国昌就算想动他,也得顾忌车间稳不稳。
这招不新鲜。
可好用。
叶小禾问。
“还有多少人被逼签?”
吴春梅说。
“冲压车间好几个组都被找了。”
“他手底下那些老工人帮着传。”
“说谁不签,以后加班没份。”
兰嫂抹了把脸。
“加班没份,工资就少一截。”
“我们不是不想硬气,是肚子不答应。”
叶小禾把纸叠好。
“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们顶住?”
吴春梅摇头。
“不是。”
“我们想问你,能不能把饭票和加班的事查明白。”
“我们干了活,钱没拿够。”
“他们拿我们的名字多报加班,饭票也没到我们手里。”
“这不是给你出气,这是给我们要钱。”
这话让叶小禾心里一震。
对。
不能只盯着斗梁志强。
得让工人知道,这事跟她们的钱有关。
只要跟钱有关,人就不会只看热闹。
叶小禾站起来。
“明天你们找几个能说实话的人。”
“不要多,三五个就行。”
“把自己真实加班时间写出来。”
“我拿去跟加班表对。”
吴春梅有点怕。
“写名字吗?”
叶小禾摇头。
“先不写。”
“按组、日期、人数写。”
“等证据够了,再看谁愿意站出来。”
兰嫂松了口气。
“行,我们去弄。”
她们走后,阿珍关上门,脸上又是怕又是兴奋。
“叶姐,这次是不是要闹大了?”
叶小禾把那张联名证明放进书里夹好。
“已经大了。”
“现在不是我们想停就能停。”
第二天,财务室继续查账。
梁志强的联名证明也送到了许国昌桌上。
陈秀琴拿着那张纸,趁机说。
“许总,你看,车间意见很大。”
“叶小禾再这么查下去,人心要散。”
许国昌没有立刻表态。
他也烦。
一边是账有问题。
一边是生产不能停。
香港客户三天后到。
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是安稳。
可梁志强偏偏在这个时候闹,等于拿订单架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