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个人影一晃,就钻进了黑洞洞的巷子。
叶小禾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一下站起来,身后的凳子被带得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禾你干啥!”吴春梅被吓了一跳。
叶小禾压根没听见,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那个脏巷口,嘴里胡乱扔下一句“我看见个人”,拔腿就往外冲。
是莉莉。
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儿,就是烧成灰她都认得!
她一头扎进黑巷子,一股子尿骚味混着烂菜叶的酸臭味呛得她差点吐出来,可地上哪有半个人影。
叶小禾的心一个劲儿往下掉,她咬着牙,顺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路往里头死命地跑,一直冲到河边上。
一个穿着肥大旧外套的女人,正扒着铁栏杆,吃力地往外翻。
叶小禾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莉莉姐!”
栏杆上的女人身子一缩,没回头,反而更急着把另一条腿也往外跨。
“你给我回来!”叶小禾眼珠子都红了,疯了似的往栏杆那儿扑。
莉莉这才扭过头。
那张脸,让叶小禾脚下一软,差点栽在地上。
那张原本还算水灵的脸,现在又干又黄,眼眶子整个陷了进去,眼泪把眼线冲花,在脸上淌下两条黑印子。
她居然还冲叶小禾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小禾,你别过来。”莉莉的嗓子跟破风箱似的,呼啦呼啦地响。
“你再往前走一步,姐现在就跳给你看。”
叶小禾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你先下来,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没啥好说的了!”莉莉吼了一声,“我这身子早就烂透了,活该就是这下场!我不能再把你给拖下水!”
她说完,竟一把松开手,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那黑乎乎的河水里砸下去。
叶小禾的头皮“嗡”的一声,想都没想,一头撞在栏杆上,大半个身子探出去,一把抓住了莉莉往下掉的胳膊。
那股子下坠的劲儿,扯得叶小禾肩膀咯吱作响,铁栏杆死死硌在她胸口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你放手!你管我干啥!”莉莉在半空中乱蹬乱踹。
叶小禾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全爆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放!你今天敢死在这儿,我明天就从这儿跳下去陪你!”
莉莉不动了。
她仰起头,看着上头那张哭得稀里哗啦,却满是狠劲的脸,突然就嚎了起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吴春梅和阿珍她们这时候总算追了过来,看见这半死不活吊在栏杆上的一幕,吓得魂都没了。
“快来帮忙啊!”叶小禾嗓子都喊破了。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去,兰嫂一把搂住叶小禾的腰往回拽,吴春梅直接半个身子翻出去揪住莉莉的领子,三四个女人在河边上,硬是把莉莉给活生生拖了回来,几个人全摔在地上。
莉莉一沾地,就瘫成了一滩烂泥,牙齿咯咯地响,抖得跟筛糠一样。
叶小禾也快散架了,两条胳膊跟断了似的,她撑着地爬到莉莉身边,一把搂住那冰凉的身子。
“你到底有啥过不去的坎,非要寻死?”
莉莉把头埋在膝盖里,一个字都不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莉莉弄回宿舍,屋里还没睡的女工全吓得躲到墙角。
叶小禾蹲在床边,想把莉莉脚上那双沾满烂泥的破鞋脱下来。
她的手刚碰到,莉莉就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往床里头缩。
“别碰我!”
那一声尖叫,吓得屋里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小禾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见,莉莉那只滑掉半截袜子的脚脖子上,有一圈发黑发紫的粗绳子勒痕。
她的心猛地一抽。
她不敢用力,抖着手,把那条脏兮兮的裤管往上推。
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
有烟头烫的黑疤,有皮带抽出的血口子,还有些烂了又结痂的旧伤,一层摞着一层。
宿舍里,好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是哪个畜生干的!”吴春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破口大骂。
莉莉疯了似的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死命发抖。
叶小禾跪在地上,觉得喉咙里像是灌了铅。
她一直以为自己够苦了,可现在看着莉莉这副不成人形的样子,她才明白,能站着跟人争一口饭吃,是多大的福气。
莉莉的心气儿,早就被人踩得稀巴烂了。
叶小禾让其他人先去睡,自己搬了个凳子,守在床边。
她就那么坐着,一直熬到天亮。
外头的日光漏了进来,可躺在床上的莉莉,身上却一点活人的热乎气都没有,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叶小禾的心,一点一点地凉透了。
她知道,莉莉的病,不是身上,是心里。
靠她打工这点钱,一辈子也救不了莉莉的命。
她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带莉莉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钱从哪儿来?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请了假。
她没跟何桂香说实话,只说家里亲戚病了。
何桂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但还是批了。
叶小禾知道,要不是有香港客户那份周报压着,何桂香连一分钟假都不会给她。
她先去食堂打了两份白粥,一个鸡蛋。
她把鸡蛋剥好,塞到莉莉手里。
“吃点东西。”
莉莉看着那个鸡蛋,摇了摇头。
“我吃不下。”
叶小禾把鸡蛋掰开,一半放到自己嘴里,另一半又塞回她手里。
“你不吃,我也不吃。”
莉莉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她小口小口地把半个鸡蛋吃完,又喝了半碗粥。
吃完东西,叶小禾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莉莉很警惕,“去哪儿?”
“去医院看病。”
莉莉摇头,“别浪费钱,那是脏病,根本没得治,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原来,她的病根本没治好,还传染给了和她好过的男人。
那些男人带了一帮人找上门,把她堵在出租屋里打,还要让她赔钱。
她没有钱,他们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开地下赌场的地方,把她关在小黑屋里,拿她抵债。
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进来。
她跑了几次,都被抓了回去,抓回去就是一顿打。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成功地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