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回西关大屋的路上,武城一直没说话。
叶小禾靠在后座上,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赵大勇不管了,陈建波放了。
两笔账,一笔烂一笔销,从今天起,她跟以前那些破烂事一刀两断了。
车停在大门口,武城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她拉开门。
这动作叶小禾之前没见他做过,今天头一回。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迈腿下了车。
进屋子,武城在天井那把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指头敲着扶手。
“你刚才放过陈建波的时候,我挺意外的。”
叶小禾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什么好意外的?他老婆孩子都在跟前,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我下不了那个手。”
武城的嘴角勾了一下。
“心软不是坏事,但在我这行,心软容易吃亏。”
叶小禾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不是心软,是犯不上。他从老板变成了摆摊的,欠我的那些东西他拿什么还?不如当他死了,干净。”
武城歪着头看她。
“你这个女人,脑子比一般男人都清楚。”
叶小禾喝了口茶没接话。
傍晚的时候,叶小禾在天井里给花浇水,手里攥着一把铁皮水壶。
水嘴冲着那缸锦鲤浮雕底下的绿萝淋了一遍,水珠子顺着叶面往下滚。
武城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一瓶递给她。
叶小禾接过来,瓶盖还没开。
武城拿钥匙撬开了两个瓶盖。
两个人坐在天井的石凳上,头顶是一方天,边上是骑楼的飞檐剪影。
“你打算在南城待多久?”武仰着头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荣盛回来之前。”叶小禾喝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来,带着一股麦芽的苦。
“他回来了你就走?”
叶小禾看着对面那长满青苔的老墙。
“得看情况,他那边我还有事没办完。”
武城侧过头来盯着她。
“你别两头瞒着,到最后两头不讨好。”
叶小禾把啤酒瓶搁在石凳上,转过身面对着他。
“武哥,我跟你说个明白话。”
武城等着。
“周荣盛对我有恩,我在他手底下学了东西赚了钱,不可能说走就走,那不是人干的事。”
她顿了一下。
“可你对我也有恩,刘银的事,赵大勇的事,你帮了我,我不会忘。”
武城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不太分明,只有啤酒瓶上反射的一点光。
“所以呢?”
叶小禾直着腰看着他。
“两边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用你操心,也不用你出面。你和周荣盛不在一个地盘上,井水不犯河水。”
武城把啤酒瓶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倒是把两边都安排得明白白。”
叶小禾没笑。
“我要是安排不明白,活不到今天。”
武城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空瓶子搁在地上,伸手把她的脑袋扳过来,在嘴唇上亲了一口。
“行,你的事我不管。但你记住一条。”
叶小禾看着他。
“你在南城的时候,只能是我的人。”
叶小禾点了下头。
“这是规矩。”
武城松开她的脑袋,往后靠在墙上,两条长腿伸出去。
“明天我有笔生意要谈,你跟我一块儿去。”
叶小禾捡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
“什么生意?”
“建材,一批钢筋水泥,对方是粤顺市过来的,量不小。”
叶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合同我能看吗?”
武城斜着眼瞅她。
“你还想帮我看合同?”
叶小禾把啤酒瓶子放下,嘴角弯了。
“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把关,不收你钱。”
武城哈了一声,从鼻子里头喷出来的。
“行,回头让人把文件给你送过来。”
那天晚上叶小禾没睡好,不是因为武城折腾她,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周荣盛那边的电话一直没来。
老陈回去好几天了,消息早该传到了。
可周荣盛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传话,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沉默她见过。
上次刘银告她状的时候,周荣盛也是这个路数。
不说好也不说坏,就是沉着。
沉着的时候最危险。
叶小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得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开口。
不能认错,不能硬扛。
得让他明白她在南城做的这些事对他也有好处。
武城在南城说一不二,以后周荣盛的货要往南城走,有这条线在,比什么都好使。
两边都需要她办事,两边就都不会把她一脚踢开。
想到这儿,她的脑子松了下来。
翻过身看着身旁睡得死沉的武城,那张宽方脸在月光底下棱角分明,嘴唇微张着,呼吸又重又沉。
明天的建材生意,她得好看看那份合同。
免费帮武城把关是假的,在他面前亮本事是真的。
只有两头都觉得她有用,她才能稳当地站在中间。
……
南城第十天。
叶小禾帮武城看了那份建材合同,从付款节点里找出两个漏洞,把对方的违约条款重新改了措辞,硬生帮武城省了三万块的风险敞口。
武城拿着改好的合同翻了两遍,把牙签从嘴里扯出来扔了。
“你这脑子要是长在男人身上,我得拉你入伙。”
叶小禾坐在他对面喝茶,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长在女人身上你就亏了?”
武城嘿了一声没接话,把合同夹进文件袋里扔给旁边的手下。
“照这个签。”
下午的时候叶小禾一个人在正屋里翻武城的书架,架子上没什么正经书,几本武侠小说翻得卷了边,还有两册广东地图和一沓陈年报纸。
她正翻着一份旧报纸上的企业黄页,天井那边传来电话铃声。
武城不在,去外面办事了,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
“叶小禾。”
周荣盛。
叶小禾的手在话筒上收紧了半分,指节扣着塑料壳。
她没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着。
“周总。”
周荣盛那头又沉了两秒。
“你在南城第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