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到办事处的时候才八点十分,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没踩稳,隔着半扇门就听见桌上电话的铃声正在响。
老陈从外面端着搪瓷杯子进来,杯盖碰着杯沿叮了一声。
“叶经理,刚才两个电话,一个姓李的,一个姓孙的,都让你回过去。”
叶小禾把包搁在桌角,手没离开包带。
李老板,做箱包出口的,昨晚到场了,坐最后一排,全程没吭声。
孙老板,跑服装贸易的,昨晚也到了,走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股欲言又止的味道。
两个人赶在同一个早上打电话来,这不是巧合。
她把包带松开,坐下来,先拨了李老板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不正常,像是一直等着她回。
那头的声音压着嗓子,带着股说不出口又非说不可的味道。
“叶经理啊,是这样的,我那边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代账这块想暂停两个月,等手头缓过来再续。”
叶小禾把听筒换了只手贴着,指腹碾在话筒侧面那道塑料接缝上。
“李老板,暂停可以,但你手上那批箱包下个月要出口,没有代账谁帮你对税单?”
那头卡了三秒,呼吸声变粗了。
“我这边……有人介绍了另一家,价格便宜些。”
话到这个份上,再往下问就是给双方找难堪。
叶小禾说了句“行,您考虑好了再联系我”,把电话搁了。
手指还压在话筒上没收回来,她拨了孙老板的号码。
那边的说辞换了层皮,骨头是一样的。
“最近业务调整”“先歇一歇”“朋友介绍了别家”。
两通电话,一套话术,连措辞的节奏都像是有人教过。
叶小禾把记事本翻开,昨晚到场的十家名字列在那一页上。
笔尖落下去,在李和孙的名字上各划了一道。
墨水把纸面切开,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脆。
十个变八个了。
许国民的手比她料的快。
昨晚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许国民的人却在她开口之前就把条件递到了那两个人手里。
这说明什么?
她抬头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港务局通讯录,眼睛盯着那张纸,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许国民不是看她出招之后才跟牌的,他是在她召集商户之前就把整副牌摊好了,等着她动,她一动,他的棋子立刻跟上。
后手。
不对,这不是后手,这是先手。
她以为自己在主动出击,其实从头到尾,她都在许国民画好的圈子里走。
叶小禾把记事本合上,拿起电话拨了何莉莉。
“莉莉姐,今天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剩下八家商户,每一家最头疼的事是什么,不光是代账,缺资金还是缺货源还是缺出口渠道,全部摸清楚,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何莉莉嗯了一声,没多问,干脆利落挂了。
叶小禾搁下电话,翻回记事本那一页,手指在张老板的名字上停了。
这人昨晚走得最晚。
走之前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告别的意思,是在打量。
在掂量她到底有多少斤两。
叶小禾拿起电话拨过去。
张老板接得很快,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声音带着油花。
“叶经理,这么早?”
“张老板,今天下午有空吗,我请你喝个茶。”
那头停了嚼东西的动作,吞咽了一下。
“叶经理,我跟你说实话啊,昨晚回去之后有人找我了。”
叶小禾的手没动,但后背的肌肉收紧了半寸。
“谁?”
“不认识,四十来岁,说话文绉绉的,递了张名片,什么鑫海咨询。”
鑫海咨询。
许国民弟弟的空壳公司,昨天刚查出来的那个名字,隔了一个晚上就公然亮到了她商户面前。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可以帮我对接顺达报关,报关费打七折,还给优先窗口。”
张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一截。
“叶经理,我没答应他,但这条件摆在那儿,你也知道,我们做出口的,报关这一关卡不得。”
七折加优先窗口。
许国民是拿真金白银在砸,他不怕亏,他要的是把她的阵脚彻底掀翻。
叶小禾攥着话筒的手指放松了,声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老板,下午三点,百花路那家潮州茶楼,我等你。”
“行吧,我去。”
电话挂了。
叶小禾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摊在桌面上。
许国民开出七折报关费,她拿什么挡?
她没有海关的关系网,没有蛇口的地盘,更没有顺达那种十几年的报关体量。
但她有一张牌。
一张许国民给不了的牌。
这张牌她不想这么早亮,因为亮一次就少一分底气。
林记的供货渠道是周荣盛的资源,她借过来用,每用一次就在周荣盛那边多欠一笔。
可现在不亮,八个商户今晚就会变六个,后天变四个,一周之后她的代账铺子就是个空壳。
不能等了。
……
下午三点,潮州茶楼。
叶小禾比张老板早到了十分钟,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大厅。
茶楼的老板娘给她上了壶单丛,茶汤倒出来是琥珀色,涩味很重。
她没喝,就那么搁着,等人。
三点过了两分,张老板推门进来。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上还沾着半截干了的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厂里直接赶过来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手里拎着那盒大前门,先抽了根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透过那层烟看着叶小禾。
“叶经理,有什么话直说吧,我这人不爱兜圈子。”
叶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磕了一声。
“张老板,你那批电子元件的香港供货商,找了半年没着落,对不对?”
张老板手里夹着烟的动作停了。
烟灰就那么悬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你怎么知道?”
叶小禾没答他,从包里掏出记事本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你要的规格我清楚,数量我大概也摸过了,你现在从广州那边拿货,中间倒了两手,价格比香港直供贵了百分之十五往上。”
“现在,我有办法帮你拿到更低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