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嚼面条的动作慢了半拍,筷子尖夹着那缕面还悬在碗沿上方,眼睛已经从热气后面看过来了。
吃完那注面,武城放下筷子。
“你说。”
叶小禾看着他的眼睛,拳头在桌沿底下攥紧了。
“昨天半夜你下楼跟老马说的话,我听见了。”
武城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整个人冷了下来。
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嘴角,蹭得很慢。
两条胳膊交叉撑上桌面,那双眼珠子盯着她看了五秒,黑沉沉的。
“你耳朵倒是尖。”
“顺达被查的事,你的人参与了多少?”
武城嘴角歪了一下。
“我的人怎么了?你被那个姓许的欺负成狗了,我替你出口气还有错了?”
叶小禾后脑那根筋狠狠跳了一下。
果然。
周荣盛在暗处出手,武城也在暗处出手,两拨人同时对许国民动了刀子。
所以许国民倒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武城,我说过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处理?”
椅子腿在地砖上嘎的一声被推开,武城站起来了。
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两只手撑着桌沿,桌面上那两碗面条跟着震了一下,汤水晃出来洇在木头桌面上。
“你处理了一个月了,处理出什么名堂来了?”
他两只手撑在桌上,上半身往前倾着,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一层一层往外翻,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报关员被挖了,商户被撬了,那个戴眼镜的天天蹲在你巷子口盯着你。”
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你跟我说你能处理?”
这些话砸下来,叶小禾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确实处理不了,最后还是张了嘴求了周荣盛。
可这个她不能说,她死都不能说。
“我现在已经处理好了,顺达停业了,许国民被叫去谈话了。”
“对,停了。”
武城绕过桌子,两步就到了她跟前,裤腿带起的风擦着她小腿。
他低头看她,呼出来的气带着面汤的热度全喷在她额头上,额前碎发被吹得动了一下。
“你以为是谁给他停的?王副局长一张条子就能让海关和税务同时上门?”
他歪了下头,那个角度是在逼她对视。
“你信吗?”
叶小禾没接话。
武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一拳的距离能听见。
“码头那边的事我只做了一件。”
“把许国民这两年通过顺达走私电子元器件的底账弄到手了,给了该给的人。”
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指腹硬邦邦的,骨节凸出来磕着她眉心那块薄皮。
“这事你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但你别再跟我说什么你自己能处理了。”
叶小禾整个人凉了下来,从后脖颈开始,顺着脊椎骨往下淌。
走私。
许国民走私的底账,被武城的人弄到了,交给了海关。
这才是顺达被查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偷税漏税做假账,是走私。
周荣盛那边的手段她不清楚,但武城这一招是往死里打的,走私这个罪名挂上去,许国民不是停业三个月的事了,是要坐牢的。
她呆了好几秒,呼吸堵在胸口里上不来,硬咽了一口才把那团气顺下去。
“武城,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风险有多大?”
“风险?”
武城嗤了一声,带着一股不屑。
“老子在南城杀人放火的时候,你还在村里种地呢,你跟我谈风险?”
叶小禾的手抬起来,一把攥住他那件白T恤的领口,布料拧成一团。
“你听我说清楚。”
她仰着脸看他。
“你在码头插了手,海关那边的人查账查到走私这一层,他们会顺着货源查上家,查到上家就会碰到码头的人,码头的人嘴一松,就会查到你。”
“你一个外地来的人,在蛇口海关的案子里头露了影子,你觉得公安局会怎么看?”
“他们会盯上你,看看你到底到深城干什么。”
“你不怕被查吗?你确定你所有生意都干净吗?你确定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没有把柄吗?”
武城的脸变了,下颌咬合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松开交叉的胳膊,两只手揣进裤兜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沉,带着撤防的架势,又带着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嫌我身上脏,怕连累你?”
叶小禾松了手,把声音压到了底。
“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出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说的是真话,还是让他离开的说辞。
武城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里那双眼珠子没动,黑沉沉地钉在她脸上,在辨别这几个字里有多少水分。
上回她说“让你回去”,被他按在灶台上发了一通火。
这回她说“怕你出事”,他嘴角那条绷得铁紧的线松了一点,松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小禾还是看见了。
“你怕我出事?”
“对。”
“那你让我怎么着?”
叶小禾的心跳在这一刻冲到了喉管里,终于要摊牌了。
“你先回南城去,把这段时间的痕迹消干净,深城和我有关的事,你也暂时别碰了。”
武城脸上那点松动收了回去,收得干净利落。
“又来了。”
他从裤兜里抽出手来,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指腹粗糙得磨皮,力道卡在疼与不疼的临界线上。
“叶小禾,你变着法儿赶我走是上瘾了是吧?”
“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让你避避风头!”
叶小禾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巴掌拍在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拍得自己掌心发麻。
“你在深城每多待一天,你的车,你的人,你一开口就是南城腔,全是漏洞。”
“万一你真的被抓了,你让我怎么办?让你的兄弟怎么办?”
武城捏着她下巴的手松了,拇指在她下颌那条线上碾了一下,碾得慢,那个动作不是在安抚她,是在安抚他自己。
叶小禾能看出来,这几句话戳中了他真正怕的东西。
这个男人,不怕打架,不怕流血,不怕在刀口上滚,但他怕蹲号子。
蹲了号子,南城几百号兄弟就散了。
地盘没了,钱没了,人没了,连她也没了。
武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腔最底下顶出来,顶了很久才散。
“我考虑考虑。”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凉了一半的面条继续吃。
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搅了好几圈没往嘴里送,面汤在碗壁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叶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片宽厚的脊背把白T恤撑得绷紧,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今天能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再说下去,他会翻脸。
“那我去上班了。”她从桌角拿起提包,走到玄关换鞋。
“晚上回来。”
“嗯。”
“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