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她拨了小洋房那边的号码。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又打了陈达明的电话。
“叶经理,什么事?”陈达明的声音一贯干脆。
“陈大哥,我公司需要荣丰那边出一份中文确认函,港方法人签字加公司章,内容是确认禾盛来料加工合同的真实性。”
“这个事你能不能直接联系荣丰香港公司那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这个事按规矩应该跟周总报备。”
叶小禾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你先跟周总那边说一声,我这边时间紧,周一上午之前必须拿到。”
“行,我尽快。”
挂了电话叶小禾拦了辆黄面的往独栋那边赶。
车上她靠着椅背,把今天这顿饭局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建明肯帮忙,手册备案两天能下来,条件是周一上午把材料加上港方确认函一起交过去。
港方确认函这件事走陈达明的渠道,就等于走周荣盛的渠道,又欠了他一笔账。
她叶小禾现在身上的账比禾盛的应收款还多。
欠周荣盛的越来越深。
欠武城的是感情债,欠贺永年的是人情债,欠方志国的是交情债。
这座城市里没有白拿的东西,每一样好处都有价格。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是两点半。
叶小禾摸出链子戴好,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快了两分。
武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港片的打戏,他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按。
看见她进门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
“你还知道来?”
叶小禾走过去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手搁在他肩头上。
“三点半之前到了,没迟到。”
武城哼了一声,脸还绷着,但身体已经往她那边倾了。
“你今天那个饭局,到底是跟谁吃的?”
“外经贸委的一个科长,帮我办手续的。”
“男的?”
“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长得跟教书先生似的。”
武城盯了她两秒,手伸过来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转了两个角度检查了一遍。
确认她脸上没有酒上头的那种红晕之后,才松了手。
“下回再有这种饭局提前一天跟我说,别早上打电话临时放我鸽子。”
“行,下次提前说。”
武城把她往沙发上一拽,整个人压过来,脑袋埋在她颈窝里。
“我从十点等到现在,面条都坨了三碗了。”
叶小禾的手搁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
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
周日一整天,叶小禾都在等陈达明的回话。
上午十点她准时到了独栋,进门亲了武城一口,陪他吃了碗炒饭,上楼折腾了一轮,下午三点出门。
整个过程里,她表现得比前两天都主动,武城的满意度写在脸上,连送她下楼的时候步子都带着哼小曲的节奏。
但叶小禾的脑子从进门到出门,一直在转陈达明那头的事。
周建明说周一上午交材料,今天周日了,港方确认函还没影子。
黄面的上她忍不住了,下了车,在路边公用电话亭拨了陈达明的电话。
“叶经理,荣丰那边回话了。”
陈达明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叶小禾的后背紧了一下。
“确认函的事周总知道了,他说可以出,但有个条件。”
叶小禾的手攥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
来了。
“什么条件?”
“周总说,以后禾盛走加贸通道的所有单子,报关代理必须挂荣丰的抬头。”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
挂荣丰的抬头,意思是禾盛的加贸业务在海关系统里显示的报关代理公司是荣丰报关行。
表面上这只是个名义问题,实际上等于把禾盛的命脉从永通转到了荣丰手里。
以后她的货走什么窗口、用什么通道、什么时候排队递单,全在荣丰的控制范围内。
在周荣盛的控制范围内。
之前用永通,好歹还隔了一层方志国。
换成荣丰,中间那层缓冲没了,她跟周荣盛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可她有得选吗?
“行,我同意。”
陈达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确认函明天一早之前传真到办事处,你签收之后我跟你一起去外经贸委交材料。”
叶小禾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没动,外头的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周荣盛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给你一把刀,刀把上拴着一根绳,绳子的另一头在他手里攥着。
你砍得越远,绳子绷得越紧。
她走出电话亭拦了辆车回小洋房。
路上她把这件事的后果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禾盛挂荣丰抬头走加贸通道,好处是绕开了孙永光和赵国强的管辖范围,许建军那条暗线从此卡不住她。
坏处是,禾盛在业务上彻底绑死在了周荣盛的体系里,以后想单飞更难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禾盛本身就是周荣盛投钱养大的,从供应商到报关到船务,哪一条线没有他的影子?
区别只是以前他隔着两层纱在后面看,现在把纱撤了一层。
该认的账认了,该还的债记着,等她叶小禾有一天做到足够大的时候,再一笔一笔还清。
晚上,周荣盛没有回来,
王姐说他下午去了金海路,没说几点回来。
叶小禾一个人吃了饭,洗了澡,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
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早上收确认函,九点前到外经贸委,周建明那边交材料,顺利的话周二下午备案号就能拿到。
周二拿到备案号,陈达明当天把申报材料递进二号窗口。
周三走船。
时间刚好卡在最后一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种每天跟时间赛跑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十一点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周荣盛回来了。
他上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
叶小禾闭着眼装睡,呼吸放得均匀。
门外那双皮鞋站了两三秒,然后往走廊尽头的书房去了。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叶小禾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耳朵竖着听。
书房里有拨电话的声音,号码按了十几下,然后是极低的说话声。
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只能听见嗡嗡的频率,一个字都辨不清。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打给谁?
可她不想去探究,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今晚必须休息。
书房里那通电话打了多久她不知道,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进了卧室。
床垫那边塌了一块,一条带着凉意的胳膊从背后搂过来,搁在她的腰上。
檀木味贴着她的后颈飘过来。
她没动,呼吸维持着睡着的频率。
慢慢的,那只手开始不安分了,黏腻地吻在她的脸上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