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五十分,传真机还没响,叶小禾已经在旁边坐了二十分钟。
桌上的茶凉了一半,杯沿边沾着一圈浅色茶渍。
她没喝,眼睛只盯着传真机进纸口。
七点五十整,机器嘟嘟叫了两声,声音刚冒出来,她人已经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把茶杯带翻了半边。
老陈在旁边伸手去接,半杯龙井晃出几滴,落在桌面那张旧报纸上。
“叶经理,小心点。”
叶小禾没顾上回他,纸张从机器里一寸一寸吐出来,抬头还是荣丰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格式跟昨天那份一样,法人签字的位置也一样,底下那枚传真过来的章黑成一团。
她的视线直接落到第三行。
产品类别编码,0713。
对了。
昨天错的那个字,今天终于补回来了。
她把确认函夹进文件夹,营业执照复印件,来料加工许可批文,供方合同,产品清单,一份份压平。
老陈把茶杯扶正,拿抹布擦桌子,嘴里还在念叨。
“叶经理,你先喝口茶吧,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
“不喝了,我现在出去,办好事就回来。”
叶小禾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份昨天错码的确认函也塞进文件夹最底下。
用不上,也不能丢。
这两张纸只差一个数字,差的却是她那票货能不能上船。
院门口,陈达明已经在等,棕色皮包夹在臂弯里,灰色夹克扣到第二颗,整个人跟他手里的文件一样齐整。
他见叶小禾出来,只问了一句。
“对了?”
“对了,0713。”
陈达明点头,没再废话,抬手拦了辆黄面的。
车子往外经贸委开,叶小禾坐在后排,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营业执照在第一位,许可批文第二位,供方合同第三位,产品清单第四位,确认函第五位。
陈达明坐在旁边,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确认函,又扫了一眼她夹在最底下那张错码文件。
他没有问为什么还带着。
叶小禾也没解释。
这个人懂得太多,问得太少,才是最让她没法放松的地方。
八点二十五分,两个人到外经贸委门口,台阶上还有清早拖地留下的水痕。
三楼走廊的日光灯亮得发白,几个办公室门半开着,有人端着搪瓷杯出来倒水。
叶小禾敲了周建明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周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叠厚文件,金丝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看见叶小禾进来,他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笑了一下。
“叶经理来了,材料带全了?”
“带全了,周科长您过目。”
叶小禾把文件夹打开,没一股脑推过去,而是一份一份放到他桌面上。
营业执照复印件,来料加工许可批文,供方合同,产品清单,荣丰中文确认函。
周建明翻得不快,每翻一份都用钢笔尾端点一下页脚,像是在心里过流程。
翻到确认函的时候,他停了几秒,把许可证抽到旁边,两张纸并排摆着。
“这次对了,0713。”
这句话落下来,叶小禾肩膀那点绷劲才松开半寸。
周建明把材料收齐,从抽屉里拿了个铁夹夹好,又在封面上写了禾盛两个字。
“材料我收了,今天下午我尽量四点之前把号给你,你让人来取。”
叶小禾没急着笑,先把他写下的禾盛两个字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才点头。
“周科长,谢谢您费心,今天这事对我来说真是救命。”
“别说得这么重,材料没问题就快。”
周建明把文件放到左手边那摞待办件上,又补了一句。
“下午别来太早,三点半以后让人过来,前面还有两份要签。”
从办公室出来,叶小禾走到楼梯口才停了半步。
陈达明跟在她旁边,皮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下午我来取备案号,取完直接去蛇口,把明天二号窗口要递的材料装好,温建华七点半到岗,我八点前排进去。”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
“温建华那边,你确定没问题?”
“他认材料,不认人,材料齐就收。”
陈达明说完,又加了一句。
“但明天窗口那边人多,六号窗口的人也在大厅里,赵国强看见我递到二号窗口递资料,肯定会知道。”
叶小禾听懂了。
绕是绕过去了,但许建军那边不是瞎子,等货走掉以后,对方一定能反应过来她改了路子。
“先把这票货走掉,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陈达明嗯了一声,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九点出头,太阳已经爬到楼顶,外经贸委门口来办事的人越来越多,黄面的停了一排。
叶小禾回到办事处,老陈正在跟林记那边通电话,桌上摊着王翔那批电子元件样品的质检单。
她接过单子看了两页,林记那边盖了合格章,备注写着下月可排第一票。
这是这几天里少有的好消息。
禾盛以后不能只靠一票来料加工吊着命,王翔这条电子元件线接上了,她才算多了一条腿。
可好消息也只够她高兴半分钟。
十一点四十,叶小禾收好文件,抬手看表,起身出门。
今天中午她还得去独栋,晚上还得回小洋房,明天还得盯蛇口窗口。
她这一天被切成几段,每一段都不能迟,迟了就有人不高兴,或者有货走不了。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叶小禾推开院门,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听着不像做饭,像拆门。
武城正在跟一只白条鸡较劲。
菜板上的鸡块大小差得离谱,大的跟拳头差不多,小的碎成肉渣,骨头渣子溅到灶台边。
叶小禾走过去,先踮脚吻了他嘴角。
武城手里的刀还没放下,整个人先低了头,嘴角刚碰上她,眼里那点火气就散了不少。
那股火气直接转移到了嘴里,把她啃得一干二净,差点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顺过气,叶小禾和他拉开距离,擦掉嘴唇的水光,顺手拿过菜刀,把那几块大的重新剁开。
“你这鸡剁得跟打架似的。” 武城意犹未尽地从身后搂着她,鼻尖亲昵地贴着她的耳垂。
“本来就是跟它打架。”
“待会儿,我也要和你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