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钟,没有电话。
叶小禾把那支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铅笔杆上的绿漆和她的指纹磨在一起。
老陈探了个头出来,张嘴想问,看见她的表情又缩回去了。
九点半,还是没有电话。
铅笔在她手里已经转了几十圈,笔杆上那层漆被她指甲磨掉了一条。她盯着座机上那个听筒,听筒安安静静搁在上面,一动不动的。
手边的茶喝完了,老陈又给她续了一杯。放下杯子时看见她把铅笔转得飞快,嘴角抽了一下,没敢说话。
九点五十,没有。
叶小禾把铅笔搁下了,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自己的指甲。
等的过程太磨人了。
该做的全做了,能找的人全找了,能走的路全试了。
到了这一步,她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坐着。
叶小禾最恨坐着。
十点零五分。
座机响了。
叶小禾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她自己都没料到,膝盖撞在抽屉把手上,疼了一下顾不上。
椅子被她蹬得往后滑了半截,轱辘在地砖上吱了一声。
老陈端着茶壶从里间冲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叶小禾抓起话筒贴在耳边,手攥得紧,指节发酸。
“陈哥,事情怎么样了?”
“叶经理,过了。”
陈达明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但叶小禾听见“过了”两个字的时候,整条脊椎上的劲一下子卸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后脑勺磕在椅背那根木棱上,她都没觉得疼。
“温建华签章放行,加贸通道审核通过,现在装船没问题。”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从话筒上剥下来的时候指节酸得发木,攥了一上午了。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干得厉害,吞了口口水才把声音找回来。
“好。”
就一个字。
陈达明又补了一句。
“赵国强在我出大厅的时候跟了两步,走到二号窗口前面那根柱子旁边站住了,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回执单。二号窗口的章,他看得清清楚楚。”
叶小禾没接话。
赵国强看见了,回去一定会告诉许建军。
告诉了又怎么样?
禾盛的加贸通道已经走通了,你卡六号窗口卡到天荒地老,人家绕着你走。
但这也意味着许建军会知道她改了路子,下一步他会在哪里使绊子,那是后面的事了。
今天先把货走了。
“麻烦你盯紧装船的事情,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联系我。”
“知道。”
挂了电话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那股劲泄了以后的生理反应。
老陈站在隔间门口,茶壶提在手里,两只眼睛盯着她看。
“过了?”
“过了。”
老陈的嘴咧了一下,把茶壶放到桌上,搓了搓手。
“叶经理,了不起。”
叶小禾摆了摆手,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正。
了不起什么,差点把命搭上了。
十一点左右,陈达明从蛇口那边又打来一通电话。
“叶经理,货已经上船了。船期正常,预计三天后到港。”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跟放一片纸差不多。
然后她趴在桌上了。
脸贴着桌面那层玻璃,凉的,冰冰的,整个人瘫在那里不想动。
从上周四发现窗口换人到今天货上船,六天。
六天里她跑了贺永年、方志国、周建明三条线,重新整理了全套加贸材料,搞定了港方确认函,中间还被荣丰那边打错一个编码差点功亏一篑。
六天的弦崩到现在,这一松,整个人散了架。
老陈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小声说了句:“叶经理,辛苦了。”
叶小禾从桌面上抬起脸来,鼻尖被玻璃压出一道红印子,左边脸颊上也印了一块。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不辛苦,利润八百块,平均下来一天赚一百三。”
老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算账。
叶小禾自己先笑了一下,很短,笑完又收回去了。
八百块确实不多,搁在别人眼里连开一次饭局都不够。
但这是禾盛第一票赚钱的货。
第一票打平,第二票赚了八百,第三票呢?第四票呢?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贺永年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来,贺永年那边有人在说话,嘈杂得很,听着像在茶楼里头。
“贺总,禾盛第二票货过了,加贸通道走通了,货已经上船了。”
贺永年在那头笑了两声,笑得很畅快,不像平时那种客气的做派。
“好啊小禾,这票走得漂亮。加贸通道这步棋对了,以后禾盛在蛇口就多了一条路,许建军堵一头,你从另一头走。”
叶小禾嗯了一声。
贺永年又说了句:“不过你也别太高兴,许建军不是省油的灯,你改了路子他迟早会想别的招。这个人阴着呢,你多留心。”
“我知道,贺总。”
挂了电话叶小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了。
她收了桌上的文件,把装箱单和回执单的复印件锁进文件柜里,钥匙揣好。然后拎起包站起来。
“老陈,我出去一趟,三点半之前回来。有电话记一下。”
老陈应了一声。
叶小禾出了办事处拦了辆黄面的,往独栋那边赶。
前天约好的,今天要十点过去,补回昨天没有过去的时间。
今天是周六,按规矩十点到三点半是武城的时间,现在都十一点半了。比约定迟了一个半小时,那个男人现在不知道是什么脸色。
她在车上把金链子从包里摸出来,搭扣往脖子后面扣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没扣上,试了第二次才别进去。
链子挂好了,坠头贴着锁骨窝,凉的。
叶小禾靠着椅背,想了想待会儿进门该说什么。
迟到一个半小时,武城的反应无非两种。一种是黑着脸拍桌子,另一种是阴着脸不说话。
前一种好对付,让他骂一顿就完了。后一种麻烦,得多亲两口才行。
她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嘴角弯了一点点。
货过了。今天心情好,多亲他两口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