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嗷——”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槐树林在阴风的吹拂下发出“簌簌”的声响,枝叶相互摩擦,像有无数人在暗处低语。
文才不由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往九叔身边靠了靠,声音发虚:“师父,这是哪里?”
九叔没有回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要叫我师父。你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了。”
文才神色一暗,低低地改了口:“是,九叔。”
九叔到底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这里是鬼域。只有一些强大的鬼物才能拥有,介于阴阳两界之间。
鬼域一旦展开,便能将阳间一角暂时剥离开来,里面的一切规则都与阳间不同。
在这里和鬼物交手,会非常不利。所以一旦不小心进了鬼域,就要立刻想办法离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离开鬼域的办法有很多。可以以力破之,以强大的力量直接打碎鬼域;
也可以找到出口,鬼域的出口往往藏在最危险、最不可思议之处。
还可以以相生相克之法从内部破坏……也可以从外面打破……
另外如果能破解那鬼物的执念,鬼域也就不攻自破了……
……”
九叔本就有心提点这个曾经的徒弟,将一桩桩一条条将脱身之法细细道来。
只不过他说着说着,又下意识地唠叨起来:“平常让你多学多记,你不听。如今连这种最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你让我说——”
话到一半,九叔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文才已不是自己的徒弟,后半段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文才眼眶一热,强忍着泪意:“师……九叔,我以后一定努力学。”
再次听到九叔的唠叨,他再没以前的烦躁,反倒觉得说不出的亲切。
可惜,他以前不懂珍惜,等到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
九叔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也颇不好受。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徒,说是逐出师门,可这情分哪能说断就断?
四目见九叔脸色阴晴不定,眼珠一转,连忙岔开话题,左右张望了一圈,啧啧赞道:
“这鬼域倒是不错。鬼气与妖气结合,还隐隐融入了阴阳调和的法门,布局精妙,根基稳固。
师兄你瞧瞧这槐树,这破庙,还有这规模,就鬼域造诣而言,已经超过绝大多数鬼王了。还是师兄你教徒有方——”
“闭嘴!”九叔恼火地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四目被噎了一下,讪讪一笑,不敢再吭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九叔想到大师兄石坚手下的那几个师兄弟,个个懂分寸、会说话,再看看四目,一天到晚就知道气他,真是说多了都是泪。
四目讨了个没趣,干咳一声,又凑上来道:“师兄,要不……我直接把它打碎得了?”
说着,他身上泛起一层若隐若现的神光。
身为地府正神,破开一个鬼域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秋生的鬼域虽然掺了妖气和阴阳变化,但根基终究还是鬼域。
“先等等。去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把戏。”
九叔冷冷地说了一句,便迈步朝那兰若寺走去。
四目在身后嘀咕了一声:“还不是心软了。”
随即又回头朝还在发愣的文才没好气地喊道:“还不跟上!等会儿狼来了把你叼了去!”
文才被越来越近的狼嚎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跟了上去。
三人走近了才发现,那兰若寺从外面看着一副荒废破败的模样。
可一踏进寺门,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雕梁画栋,金砖铺地,玉砌雕栏,处处鎏金嵌玉,哪里有半分古寺的清苦肃穆。
恰在此时,一股香气撞了上来。
那香是活的。
文才从不知道气味还能有这种力道,像一记闷拳,兜头兜脸地砸过来,砸得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那里面混着美酒的醇、烤肉的焦、蜜果的甜,还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女人的香。
暖烘烘的,又软又滑,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从人的鼻子里钻进去,顺着咽喉一路往下舔,舔到骨头缝里去了。
文才的脸腾地就红了。
九叔走在前面,脚步未停,像什么也没闻到。
四目却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吸得胸口都鼓了起来,夸张地咂了咂嘴,回头冲文才挤挤眼:
“好香啊!文才,你闻到了没有?”
九叔冷冷回头瞥了他一眼,四目立刻收敛神色,讪讪地闭了嘴。
“师叔,你别开玩笑了。”文才快哭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下腹更似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做了几个月南无先生,他早没有以前那么懵懂了。
他知道这香有问题,猛地一咬牙,舌尖传来一阵剧痛,腥甜的液体在嘴里漫开。
疼痛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内到外浇了个通透。
他嘶了一声,眼神清明了些。
九叔没有回头,但嘴角以极细微的弧度扬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像没有过,转瞬便沉回威严的面孔里去。
四目却瞧见了,朝文才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庙内张灯结彩,红绸金箔从梁上垂到地面,层层叠叠。
上百支红烛插在四壁的莲花灯座上,烛火把大殿照得亮堂堂、暖烘烘。
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丝竹管弦,箜篌琵琶,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曲调极软极媚,和着女子忽远忽近的娇笑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最要命的,是满院子的美人。
有穿素白衣裙、清纯如白莲花的,正支着下巴翻书;
有穿火红纱裙、开叉到腰的,一条雪白长腿从纱里探出来,脚尖勾着绣花鞋一晃一晃;
有趴在锦毯上逗弄小猫的,神态娇憨;
还有弹琵琶的、执笔作画的、对镜梳妆的……等等,一个个体态婀娜,神情各异。
秋生不愧是去小日子“进修”过的老鸨。
把男人心里的那点癖好摸得透透的。
清纯、妩媚、才女、娇憨,一样样摆出来,总有一款能勾得你走不动道。
文才的眼珠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觉得自己的血像烧开的水,在血管里咕嘟咕嘟冒泡。
可他到底见了不少世面,心知这些必是幻象,又是一口咬在舌头上,比之前更狠,血沫飞溅。
他不知道的是,脚下青砖下面,有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正像蛇群一样悄悄游动。
他每泛起一次情欲,那些根须便朝他探近一寸。
只等他那股热劲儿冲到头顶,根须就会破土而出,从脚心扎进去,把他的心头血吸个干干净净。
九叔在前面微微偏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依旧没说什么。
四目背着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瞧见那些根须朝自己脚边凑过来,便抬起靴子不轻不重地跺了一下。
地底传来“吱”的一声轻响,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是的,他特意关闭了鬼神之眼,一直在享受这种难得的极乐体验,自然也就有了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