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赵景琛第一次御驾亲征,尚且是为了成全自己埋藏多年的拓土抱负,那么到了第二次,乃至往后数度挥师远征,他心中便多了一层别样的考量。
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离开京城,留下神机卫拱卫宫禁朝堂,李清婉便能不受他的牵制,更加顺遂地收拢权柄,甚至表现出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一面。
有帝王远在边关作为后盾,再有神机卫的武力震慑,朝中那些守旧老臣纵使心中万般不忿,也不敢轻易发难阻拦她推行新政。
此事,太后莫语珂看得明白。
私下与赵景琛闲谈之时,她曾发出这样一句感慨:“皇帝,你是天下万民的皇帝,却更像是皇后手中的将军。”
话里带着几分怅然,也藏着几分唏嘘。
身为母亲,莫语珂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从前的赵景琛,凡事皆要把权柄牢牢攥在自己掌心,断不会心甘情愿将中枢大权分摊给旁人,即便是枕边皇后也不行。
可如今,他一次次主动离开京城,把偌大的朝堂交付李清婉,表面是奔赴疆场开疆拓土,暗地里,何尝不是亲手为她扫清掌权的阻碍。
他在外征战,以军功收拢武将之心,震慑四方藩属;她坐镇京师,整顿吏治、革新文教、安抚万民。
二人一外一内,互为依仗,将大衍的权柄牢牢握在帝后二人手中。
想当初,赵景琛让李清婉手握大权的时候,太后莫语珂还在暗自琢磨,自家儿子又要玩什么花样,打算算计朝中哪股势力。
可到后来她才反应过来,搞这么大一番动静,居然只是赵景琛追求人的手段。
没错,就是追求。
她这个儿子,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见多了尔虞我诈,亲情也好,感情也罢,全都裹着利益算计。
他虽不懂寻常男女之间谈情说爱的那一套,却很会模仿,也极擅长伪装。
他学着旁人的模样,对着心仪之人说些动听情话,装出一副温柔宽和的样子来哄对方开心。
寻常男子追求心上人,大抵是送些首饰鲜花,说几句暖心贴己的话。
赵景琛以前也照猫画虎学着做,只是后来也不知他都是从哪学来的路数,为了追到李清婉,更是直接搬出了帝王所能拿出的全部筹码。
给她至高的权力,给她皇后的尊荣,帮她挡下满朝文武的非议,甚至自己一次次带兵离开京城,把偌大一个朝堂空出来,方便李清婉施展手脚。
赵景琛把自己手里最好的东西,全都堆到了李清婉的面前。
别人谈情说爱靠真心体贴,他却用打仗、放权、扫清障碍这种又笨拙又盛大的方式。
莫语珂每每看清这点,心里都免不了一阵感慨。
自己的儿子算计了一辈子人心,斗赢了无数对手,把整个大衍牢牢攥在手心。可遇上李清婉,一身的权谋手段,到头来,竟然全都变成了用来追求心上人的工具。
倘若她不是赵景琛的母亲,得知帝后之间这桩桩件件的纠葛,她大可以抱着旁观的心态看一场热闹。
深宫岁月本就寂寥漫长,身为太后,闲来看看戏又有何妨。
可偏偏赵景琛是她的亲生儿子。
思及此处,莫语珂才有意撺掇自己的兄长莫语鸣,借朝会的机会当着李清婉的面,劝谏赵景琛广纳后宫、多开枝散叶。
毕竟皇家只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
每每遇上这种场面,李清婉始终都是一副大度从容的模样,半点不见醋意。
可李清婉越是这般宽和大度,莫语珂心里就越是憋闷。
她倒不是对李清婉本人抱有怨气,可就算心中有气,也无可奈何。
现如今的李清婉,已是实打实万人之上的人物。皇帝自己都心甘情愿往后排了,她这个太后能怎么办?
太后这番心思,终究还是传到了赵景琛耳中。
听闻此事的那一刻,赵景琛心中顿时生出极大的认同感,只觉得他与李清婉果真是天生一对。
他惯于伪装,她亦擅长掩饰。
骨子里,原是同一类人。
这般看来,他们本就该相守在一起。
当初知晓此事时,他心中有多几分自得,此刻亲眼看见李清婉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神情空洞破碎,他心底便有多慌乱。
“清婉?”他声音不由得发紧。
李清婉抬眼看他,眼底有不自知的空茫,轻声反问:“陛下,你是在说我虚假吗?”
赵景琛登时一怔,一时竟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何曾是觉得她虚假?他只是觉得她同自己是一路人,都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却都习惯摆出一副近乎圣人的模样示人。
那时他心中暗自感慨,二人当真是天生一对。
可方才见她放下周全的外壳,敢对着他吐露埋怨,袒露平日里绝不示人的情绪,他心底甚至还生出一份窃喜,这代表着,她终于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无论她展露出来的是哪一副模样,他都是真心爱慕。
好也罢,坏也罢,伪装出来的端庄也好,藏在深处的私心与软肋也罢,是真是假,他尽数都能接纳。
他不要一个完美无缺的文昭皇后,他只要李清婉这个人。
眼见她眼底那一片破碎茫然,赵景琛心下乱作一团,方才那点自以为看透一切的自得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那番感慨,落到她耳中,竟完全变了味道。
赵景琛连忙向前半步,想要伸手触碰李清婉,又怕贸然的动作会刺激到她,手抬到半空,又僵在原地。
“不是。”他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从未觉得你虚假。”
“我是觉得我们是一类人,不是在指责你。我是欣喜,欣喜这世间居然还有人同我一般,要戴着一副外壳活在万人面前。旁人看见的,都是我们该成为的样子,唯有彼此,能够窥见底下真实的血肉。”
赵景琛看着李清婉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
“清婉,你不必永远做那个毫无瑕疵、胸襟如海的皇后。你可以疲惫,可以抱怨,可以有私心,可以有怨怼。你把这些展露给我,我心中只有欢喜,因为这说明,你愿意把最真实的一面交付给我。”
“无论你带着多少伪装,藏多少身不由己,我都通通接受。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尊供在朝堂上的圣贤皇后,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你,李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