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
戚以棠知道，她再怎么闹、怎么哭都阻挡不了他离开的既定事实，只能攥着他的衣襟。
“你说过……要给我接生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残余的沙哑。
入宫头两年便罢了，后面这些日子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哪怕是吵架闹别扭都没有分开过。
现在谢瓴要走了，归期未定，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三个月，甚至可能半年……
孩子马上就七个月了，能等到那么久吗？
“为夫保证，就算仗没打完，也绝对赶回来，亲自为咱们的孩子接生。”
有了这句承诺，戚以棠才勉强安心了些，把脸贴在他胸膛上，“你什么时候走……”
战事瞬息万变，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其实谢瓴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一个晚上……
戚以棠咬着嘴唇，还没开口，谢瓴就道，“为夫后天晚上再走。”
戚以棠愣了愣，“可是，李德贵说大军明天就要开拔了……”
谢瓴替她把滑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大军先行，为夫骑马赶上去。”
这样，还能多争取两天两夜的时间。
媳妇儿需要他，谢瓴的心就算是铁打的，也根本放心不下就这样离开。
戚以棠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暗了几分，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了。
光是想想，她的眼泪就又要掉下来。
谢瓴拢了拢她的肩，“棠棠乖，为夫陪你睡会儿，你身子要紧，别太劳累。”
戚以棠哪里睡得着，好似想起什么，翻身下了床。
孕后期行动不便，她每走一步都慢吞吞的，谢瓴跟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的腰，“找什么？为夫帮你。”
戚以棠让他从衣柜上层翻出一个被衣裳盖住的锦盒。
“这是什么？”
戚以棠瓮声瓮气地，“你打开就知道了。”
里面是一双靴子、一对护腕、一个香囊。
谢瓴微怔。
其实几样东西的针脚算不上多精致，可每一针都扎得密密实实，这是戚以棠认真学女红这么久以来的全部成果。
要不然也不会龟速到几个月才做出一件小衣裳，让孩子只能轮换着穿。
因为戚以棠大半时间都在给谢瓴做这些。
本打算等中秋，他过生辰的时候再送的，现在……还不知道他生辰能不能回来呢。
香囊和护腕都已经做好了，只剩那双靴子还没收尾。
“就差一点了，”戚以棠找出针线，“比着你脚的尺码做的，等做好了，你明天穿着走……”
虽然她绣的花纹还是不够匀整，可鞋底纳得厚实，鞋面用的也是最好的料子，里头铺着软棉，穿着应该会舒服。
谢瓴喉间轻轻滚了一滚，“棠棠……”
他是真的没想过，她会为他准备这些。
之前看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嘴上不说，谢瓴心里也不是没酸过。
说好的孩子排后面呢？
现在满心都是小的，以后他在这个家怕是要排到第三第四位去了。
却没想到，棠棠一直记着。
谢瓴忽然想起少时，看到其他娘娘为皇兄皇弟准备贴身东西，他不是没羡慕过。
但羡慕也没用，太后不会在他身上多下功夫，有也是给谢长卿的。
身为皇子，他的贴身物事从来都是内务府按规制备好，没有人替他量过脚长，给他亲手做，问他磨不磨。
那时谢瓴装作不在意，后来便真的不在意了。
可现在，小时候没得到的，那缺了二十几年的东西，被棠棠一针一线地补上了。
密密匝匝地，填得满当又妥帖。
他如今也是有媳妇儿疼的人了。
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好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又被谢瓴硬生生压了下去。
“熬夜对眼睛不好，明天再做吧……”
谢瓴想拿走她手里的活计，戚以棠摇头，“不行。”
她没有嬷嬷的手艺娴熟，明天……就来不及了。
谢瓴拗不过她，只能陪在旁边，让御膳房再送些宵夜来。
戚以棠做鞋子，他便在一旁喂她吃东西，拿扇子给她扇风。
等到亥正时分，戚以棠的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才终于放下，将还剩最后一点收尾的靴子摆在明面上，方便明早醒来接着做。
两人紧紧相拥，交颈而眠。
……
次日清晨，谢瓴先醒。
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看怀里的人，见戚以棠还安稳睡着，心下微松。
从前戚以棠喜欢趴在谢瓴身上，但现在肚子太大了，趴不上去。
现在便变成戚以棠面朝里面，谢瓴从身后将她完全罩着，这样的姿势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其实这一晚，谢瓴也没怎么睡好。
上半夜她断断续续地做了噩梦，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眉头紧蹙，似乎很害怕。
谢瓴仔细去听，才听清戚以棠嘴里念的是“不要保小”……
保小？
谁跟棠棠说了这种混账话？
谢瓴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表情沉了沉。
大清早的，寇太医便被召进了瑶棠宫偏殿。
“皇后的临盆之期大约还有多久？”
寇太医答道：“回陛下，分娩之期因人而异，皇后娘娘的胎像稳固，但双胎难足十月，臣预计应该在八月下旬至九月初。”
现在是六月二十五，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月。
除去路上的，时间很紧，容不下一丝耽搁。
虽然他肯定会回来给媳妇儿接生，但事有万一，谢瓴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朕只一个要求，皇后分娩之时，无论出现任何意外，不管是谁说什么，包括太后，都必须以皇后的安危为首位。”
“若有闪失，后果你知道。”
脑袋都摇摇欲坠了，后果能不知道嘛。
寇太医道，“陛下放心，臣定万死护娘娘周全。”
……
寇太医退下后，谢长卿也被召进了宫。
后者泪眼汪汪，一路小跑过来，见到谢瓴便要扑过去。
“皇兄，你终于想起我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