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人,你没事吧?”
副典狱长钟崖走到康宇身旁,将他给半搀扶了起来。
“没……没事,就是许久没来天牢了,正好锻炼锻炼。”
康宇双臂在腰间晃了晃,强装镇定。
“那您小心点,这些天来天牢煞气可能比之前重了些,好久没来了,千万别伤到身体。”
钟崖虽然面色如常,但却在心中暗暗鄙夷。
整个朝廷官员之中,文官与武官虽然明面上平和,但其实一直都是相互鄙夷的。
这些朝廷文官只用每天坐在位置上,什么也不用干,就能享受浩然之气的加持。
甚至在龙脉的庇佑下,还能施展出些奇异术法。
与此相比之下,不论是天牢,镇魔司,还是六扇门……
朝廷的武官那都是需要多年磨练,一步步历经风险,付出不知道多少心血与努力才能爬到与文官相同的位置上。
而那些文官甚至在十几年前,还曾建议皇帝废除武道这一考核目标。
若不是魏明帝爷是一步步从普通人修炼而来,知晓练武之难,那大魏的历史还真有可能被这样轻易改写。
两人相对无言,钟崖也乐意让这个刑部的高官“锻炼”身体。
就这么一步步缓慢地朝天牢狱长对应的房间走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两人到了门前,钟崖停步,侧身让开。
“康大人,请。“
康宇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屋里不大,一张案,一盏烛。
在那案前,一名黑色长发青年正翘着一只腿,举着一本卷宗,正饶有兴致地看着。
康宇原本还想歇息一下,结果环视一圈,这才发现整个屋子内,竟然只有对方那一把椅子。
“真是怪了,上一任天牢狱主那里有这么怪脾气的……”
康宇在心中抱怨,他这些年跟很多天牢狱主都接触过。
那些狱主见到自己刑部的身份后,无不是客气笑脸迎接,哪里有这么冷淡的态度。
康宇只好拿衣袖拂去汗水,这才在堂中站定,笑脸道。
“狱长大人,久候了。“
陈然翻过一页。
“说吧,这案子怎么回事。“
康宇脸上的笑僵了半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直接,压根没有闲聊的空间。
如果是放在之前,那些天牢狱主怎么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不过想到这毕竟是对方主场,康宇只好客气开口:
“这案子……下官得先跟大人剖白一句,罗云松那桩案子,不是下官的意思。“
陈然没接话,场中气氛有些尴尬。
康宇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往下说。
“下官在天牢外头跑腿,名头上是刑部司郎中,说穿了就是个递话的。“
“上头的令急,下官不敢不办。”
这句话暗示的已经很多了,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出其中的深意:
“上头。“陈然重复了这两个字。
“刑部?“
康宇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
“再往上是什么人,大人心里该有数。“
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陈然的目光这才从卷宗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康宇笑得极熟,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都快挤没了。
眼见到了自己熟悉的环节,他非常熟练从腰间摸出一叠纸,压在案角,用两根手指往前推了推。
“三张千两的票子。“
“大人无论去哪家票号,见票即兑。“
“这是给大人的“方便”费,希望能行个方便。“
他一边推,一边把腰弯得更低。
“罗家兄妹的事,只求大人往后,别往这案子上头多翻几页。“
陈然低头看了看那叠银票。
票面崭新,戳记上的墨色还没干透。
三千两。
收买一桩人命案子,出手就是三千两。
这话不是刑部的小吏说得出,或者能决定的事。
陈然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刑部里头,能说这种话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品级都不低。
而且敢用上头来压自己,估计对方在官阶或是职责上比他还要高。
“看来上一任天牢狱主,也是这么收的。“
怪不得这些年来天牢冤假错案这么多。
原来整个大魏高层已经将此事形成了个潜规则。
从递卷宗到送银子,一路走得干干净净,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熟门熟路。
之前是上任天牢狱主退休,他们没有出手空间,现在轮到自己后,这些潜规则又来了。
陈然微微抬眼,淡淡道:
“哪个家族,想让本官行个方便?“
康宇尴尬地笑了笑,两只手在袖子里搓了搓。
“大人,有些事……下官确实知道。“
“可这话,不能从下官嘴里出去。“
陈然看着他。
康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些大人物,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
“下官要是多说半个字,等于把自家做事的门路也一并说出去,往后这条线,下官还怎么走?“
“大人也是当家的人,该比下官更明白这个理。“
这些年在京城里盘着的,就是这么一条灰线。
线的一头挂着银子,另一头挂着乌纱,中间串着一串人。
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能把线扯出来给外人看。
“哦,原来如此……本官懂了。“陈然说。
康宇听到这几字,肩膀松了下来。
在他眼里,这话就是点头。
他在刑部跑了七八年,送出的银子还没有一次被退回来过。
这一回跟以往也没什么两样。
“大人如今掌着天牢,往后同刑部上下多走动。“
康宇脸上的笑又厚了几分。
“这条路对大人的仕途要紧得很,往后想再往上走一步,也少不了刑部几位大人点头。“
陈然摆了摆手。
“出去。“
康宇一愣。
他等着下文,下文却没来。
“大人?“
“大人若是不放心,这银子先放着,账面上的事下官去办……“
“钟崖。“
陈然抬声。
门外几乎是立刻响起了脚步声。
钟崖推门进来,站在门边,脸上堆起一套极周到的笑。
“康大人,请。“
康宇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案角那叠银票,又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的青年。
那银票还在案上,他也不敢伸手去拿回来,只得委婉提醒:
“那……那下官改日再来拜会。“
他一路退到门口,还补了一句。
“大人仔细斟酌。“
康宇只好讪讪离开,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廊下的风穿过来,康宇站在灯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多说,快步离去。
屋里重新静下来。
陈然抬手,把那叠银票拿起来。
三张票子轻飘飘的,比一份卷宗还轻,但这却决定了一条人命,甚至是一个人一生的清白。
“擦,连朝廷内部官员都黑吃黑,威逼利诱,上一任天牢狱主能全身而退,多半也是跑路的快,否则继续干下去估计就要掉脑袋了。”
陈然感叹一句,随手将银票压在罗云松那本卷宗下面,缓缓低语:
“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