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盯着林育才，足足看了半分钟。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校长的离谱操作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食堂请五星级大厨……接受了。
自掏上百万装空调……也接受了。
但取消早晚自习？
让全市垫底的高中学生早上九点才上课？
这不是离谱，这是疯了。
“林育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清颜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苏清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她真的急了。
“别的学校都在拼命加课，你不但不跟，还反着来？”
“一中的学生晚上学到十点半，你让十三中的学生四点半就放学？”
“差距不是在缩小，是在用光速拉大！”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教育改革？”
“你就是在把这些孩子往火坑里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
林育才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她。
等苏清颜发泄完，他才开口。
“说完了？”
苏清颜深呼吸了好几次，重新把眼镜戴上。
“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林育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清颜面前。
“苏副校，你在十三中待了三年，这三年里，早自习和晚自习的出勤率是多少？”
苏清颜沉默了一下。
“早自习不到六成，晚自习不到五成。”
“那到场的学生里，真正在学习的有多少？”
苏清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她心里有数。
早自习，百分之七十的人在补觉。
晚自习，一半的人在玩手机，另一半在发呆。
真正在学习的，不超过十个人。
“既然早晚自习形同虚设，那取消它有什么损失？”
林育才摊了摊手，开口解释，
“还不如把时间还给学生，让他们自己安排。”
“他们能安排什么？去网吧？”苏清颜反驳道。
“所以才要改成自愿。”林育才竖起一根手指，“不强制，但教室照常开放。”
“想学的人可以来学，想休息的人可以去休息。”
“你把选择权交给他们，他们才会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这套理论听起来很美好，但现实是……”
苏清颜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这帮十六七岁的孩子，你给他们选择权，他们选的只会是玩。”
“那就让他们先玩。”
“林育才！”苏清颜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苏清颜的眼睛里带着怒意、焦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不是为了自己生气，她是真的替那些学生着急。
林育才看得出来。
“苏副校，那就赌一把。”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
“赌什么？”
“期中考试。”林育才伸出手，五指张开。
“下个月的期中考试，如果十三中的整体成绩比上学期期末退步了……”
“哪怕只退步一分，我立刻辞职。”
“校长不当了，卷铺盖走人。”
“你……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苏清颜的怒容僵在了脸上。
“我连三百万都砸了，一个校长的位子算什么？”
林育才把手伸到她面前，目光坦荡。
“如果成绩没退步呢？”苏清颜的声音放低了。
“如果没退步，你请我吃一顿火锅。”
苏清颜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至少有赌上一切的勇气。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锅底我选鸳鸯的，辣的那半边归你。”
“成交。”
消息是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上公布的。
林育才站在升旗台上，对着五百名学生宣布了新的作息安排。
每一条说出来的时候，操场上的反应都像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块石头。
“早上九点上第一节课。”
嗡！
“下午四点半放学。”
嗡嗡！
“早自习和晚自习改为自愿参加，不强制、不点名、不算考勤。”
操场上直接呆住了。
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欢呼声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校长万岁！”
“从今天开始我可以睡到八点半了！”
“再也不用凌晨六点被广播吵醒了！”
“十三中牛逼！校长牛逼！”
张扬站在人群里，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用力忍了忍，没忍住，跟着叫了一声。
声音淹没在人海里，没人注意到。
但他身后的瘦猴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掏出手机，录了一段小视频。
“我们校长宣布取消早晚自习了，别人家的校长也配和他做对比？”
这条视频当天晚上就在番茄市的学生圈子里传疯了。
评论区里，各校学生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我在一中晚自习到十点半，你们四点半放学？世界的参差啊。”
“十三中校长是什么神仙？领导不管他吗？”
“坐标七中，我们班主任看到这个视频之后，选择把我们手机没收了。”
“求问十三中还收转学生吗？我二百八十个月大。”
消息传到钱文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一中的校长办公室里喝茶。
陈志刚把手机递过来，视频放完之后，钱文华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这个林育才，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慢慢地把茶杯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看了半分钟。
“取消早晚自习？他这是在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陈志刚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别急。”钱文华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让他折腾，折腾得越狠，摔得越惨。”
“期中考试的成绩一出来，十三中就是自掘坟墓。”
“到时候，教育局连八月底都不用等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替我联系一下刘建国，明天约个时间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