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富见林育才没有立刻赶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叠资料，上面全是合作企业的Logo和就业数据图表。
“林校长，我跟您交个底。”
徐大富把资料往林育才跟前推了推，手指在几个企业名称上敲了敲。
“我们远航跟省内几家制造业大厂都签了校企合作协议，每年光定向输送的就业岗位就有三四百个。”
“电子厂、汽配厂、物流园区，都是稳定的工作。”
“您也知道，十三中虽然出了个全省第一的陆沉，但那毕竟是少数。”
徐大富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剩下那些基础薄弱的孩子，说句不好听的，高考能过专科线就算烧高香了。”
“与其让他们毕业了在社会上瞎晃荡，不如早点给安排个出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育才没接话。
他确实反感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商人。
但徐大富有一句话戳到了他，十三中不是所有学生都能考上本科。
这是事实。
陆沉、赵启明他们是尖子，但学校里还有大量底子差的学生。
张扬和瘦猴那帮人成绩虽然有进步，但最后的高考分数如何，谁都无法说准。
更别提刚转进来的苏小柔，连初二的知识都欠缺。
这些孩子毕业之后怎么办？
林育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合同带了？”
“带了带了！联合招生框架协议，我们法务团队拟了两个礼拜。”
徐大富眼前一亮，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捧着递过去。
林育才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封面上印着远航动画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徽，下面是“联合招生战略合作协议”几个烫金大字。
第二页是合作模式概述。
春季招生、秋季招生、定向委培……
第三页是课程体系介绍。
动漫制作、电子商务、数控技术、物流管理，四个专业方向，配了一堆实训室的照片。
林育才一页页翻过去，表情平静。
徐大富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眼神一直盯着林育才，揣摩着对方的反应。
翻到第七页。
费用明细。
林育才的手指停住了。
学费：每生每年39800元。
教材及实训耗材费：每生每年4200元。
住宿费（8人间）：每生每年4000元。
住宿费（4人间）：每生每年6000元。
杂费及保险：每生每年1800元。
每个学生一年学费，最低49800。
林育才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
一年五万。
三年就是十五万。
“徐总，你这个光学费就一年三万八？”
他抬头看了徐大富一眼。
“行业正常水平嘛。”徐大富的笑容纹丝不动，“民办院校运营成本高，师资、设备、场地，哪样不烧钱？”
“8人间宿舍，四千一年？”
“我们学校的位置比较繁荣，寸土寸金嘛。”
林育才没再追问，继续往后翻。
就业保障条款。
白纸黑字写着保证推荐就业，后面跟了一行小字……
“推荐岗位以校企合作单位提供的一线操作岗位为主，具体薪资待遇以用人单位实际标准为准。”
推荐到一线操作岗，说白了就是流水线。
林育才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两下，面无表情地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的末页是签字栏。
甲方乙方，盖章处，日期栏。
但签字栏和正文之间，多夹了一张纸。
“给林校长预留三成渠道分成，按实际入学人数结算，每生每年返点11400元，学期末现金交割，不走对公账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徐总。”
林育才把那张便签纸从合同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住。
“诶，您说。”徐大富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林育才把那张纸条推到徐大富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徐大富明显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林校长，您别误会。”徐大富往前凑了凑，“这不是什么贿赂，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您想想，十三中这一年投了多少钱进去？”
“又是食堂教学楼翻新的、又是操场改建的、还要建滑冰场啥的，哪个不是大手笔？”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亲热起来。
“我打听过，光食堂请五星级酒店的大厨那一笔就是两百万年薪。”
“三个场馆加起来一千五百万，您这是真金白银在往里砸钱啊。”
“这些投入总得回本吧？”
徐大富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桌面在跟林育才说话。
“我们这个合作，说穿了就是帮您回回血。”
“每送过来一个学生，您拿一万一千四，十个就是十一万四，一百个就是一百一十四万。”
“每年稳稳当当的现金流，不走账，不留痕，干干净净。”
说到“干干净净”的时候，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觉得我往十三中砸钱，是为了赚钱？”
“林校长，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咱们都是明白人……”
“你明白个屁。”
徐大富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林育才站起身，拿起那张便签纸，在徐大富面前撕了两半。
“省城8人间宿舍，公办大学一年住宿费才一千二，你收四千，你那个8人间是镀金的？”
“教材费加实训耗材一年四千二，我不了解我不多说。”
“但这就业保障写的是什么玩意？推荐到一线操作岗？”
“你们学校就是这么培养学生的？”
林育才每说一句，徐大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的学生家里什么条件，我知道。”
“他们大多数来自普通家庭，甚至是贫困家庭。”
“十五万，掏空一个家庭的积蓄，就为了去流水线拧螺丝？”
“林校长，话不能这么说。”
徐大富连忙摆手打断，义正言辞地开口解释：
“咱说白了，就算他们能考上本科，那未来也不一定能赚多少！”
“更别提考不上本科，我们这是给了他们一条能养活自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