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沈州未眠。
原本漆黑的工业区，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出了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巨大的电弧炉轰鸣作响，赤红的钢水如同岩浆般奔涌。
“一车间停止所有民用轿车底盘生产！”
“换模具！”
“什么？模具还要四个小时？那是常规流程！用数控机床直接铣！铣坏了再换新的！”
“三车间！那些特种合金到了没有？告诉那帮新来的大学生，别讲什么理论！按照军品标准，给老子往死里焊！”
“这批货要是有一个焊点在低温下开裂，老子就把谁塞进冷库里冻成冰棍！”
工人们没有抱怨。
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生产这种奇怪的东西。
但看着那一车车蒙着帆布的军车驶入厂区，看着真枪实弹的战士在车间门口站岗。
所有人都意识到。
大事发生了。
一种久违的、属于这个工业帝国的血液，开始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沸腾。
与此同时。
这种沸腾并不仅仅局限在北境。
它像是一场看不见的燎原烈火，瞬间烧遍了神州大地。
江南，特种玻璃集团。
“董事长！这是疯了吗？要能防12.7毫米穿甲弹，还要在零下八十度不结霜的双层真空玻璃？”
“别废话！国家给的图纸就在这！把实验室里那个做防弹测试的样品拿出来！连夜改配方！”
“只要造出来，咱们就是国家的功臣！”
华中，橡胶研究中心。
巨大的硫化罐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轮胎争论不休。
“必须添加石墨烯成分！不然在极寒环境下，普通橡胶一跑就碎！”
“成本太高了？放屁！这个时候谈成本就是犯罪！”
“用最好的料！做最好的胎！哪怕跑在刀山上，也不能爆！”
西北，军用纺织基地。
数千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声音如同密集的雨点。
一种银白色的新型保暖内衬正在流水线上飞速成型。
“快！再快一点！”
“这是给战士们保命的东西！”
“每一针都要检查！这可是要在绝对零度边缘把命留住的衣服！”
……
三天后。
凌晨。
通往江海市的高速公路上。
如果不从高空俯瞰，你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一幅怎样震撼的画面。
所有的高速入口全部实施了临时交通管制。
原本繁忙的物流通道，此刻被清空。
而在那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一条由重型卡车组成的长龙，正打着双闪，浩浩荡荡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是来自天南地北的支援。
车牌号涵盖了几乎所有的省份。
辽、苏、鄂、陕、粤……
它们运载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工业结晶。
运载着无数工人和技术人员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心血。
车队绵延数十公里，如同大地的血脉，正在为那个心脏输送着最新鲜、最强劲的血液。
一辆挂着沈州牌照的卡车驾驶室里。
张国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车队尾灯。
看着旁边车道上，那一辆辆同样装满物资、同样风尘仆仆的卡车。
有的车上拉着巨大的玻璃幕墙。
有的车上拉着如同怪兽般的巨型轮胎。
有的车上则是精密的光学仪器。
“真他娘的壮观啊……”
张国伟喃喃自语。
他突然感觉鼻子有点发酸。
“厂长，你看前面。”
开车的年轻司机指着前方。
在晨曦的微光中。
江海市的轮廓若隐若现。
而在城市的正中央，滨江花园的方向。
几座高耸入云的塔吊，正在晨雾中忙碌。
一堵巍峨的灰色巨墙，已经初具规模。
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正张开大口，吞噬着这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工业养料。
“那就是军事基地吗？”
年轻司机咽了口唾沫，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咱们这几天造的东西，都是往那送的？”
张国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点燃了那根烟。
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让他精神一振。
“别问。”
“别看。”
“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工件给它送进去。”
张国伟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深邃而坚定。
“不管国家想干什么。”
“只要咱们这些人还在，只要咱们的炉火还没灭。”
“这天，就塌不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了前导车的指令。
“所有车辆注意！”
“即将进入一级戒备区！”
“关闭行车记录仪！拉好遮光帘！”
“这将是我们在新时代的——”
“第一次冲锋！”
轰——！
引擎咆哮。
数千辆重卡同时踩下油门。
钢铁洪流滚滚向前，带着大夏工业的骄傲，冲向跃迁基地！
……
西南边陲，平阳县。
这是一座这几年发展有些滞后的小县城，没有大城市的喧嚣。
下午三点。
县人防办的办公室里，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徐昂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茶汤微黄，冒着热气。
但他没喝。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透过窗户，仿佛穿过了眼前低矮的楼房，穿过了灰蒙蒙的雾霾，看见了那片纯净得令人窒息的湛蓝天空。
还有那条像巨龙一样盘旋在昆仑之巅的天路。
“老徐，又发呆呢？”
隔壁桌的小刘把一份报纸甩在他桌上：“看啥呢？是不是又想你的大车了？”
徐昂回过神，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搓了搓有些粗糙的脸颊。
“没，就是觉得今儿个天挺好。”
他今年三十五岁。
转业五年了。
曾经，他是西南军区汽车团出了名的“雪域悍匪”。
在川藏线上，没有他不敢走的路，没有他不敢翻的山。
那辆绿色的东风猛士，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
暴雪、塌方、泥石流。
他曾在海拔五千米的死人沟，顶着高原反应，三天三夜不熄火，把急需的药品送进哨所。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风，是鹰，是这高原的主人。
但现在。
他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公务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检查防空洞的积水，听领导念又长又臭的报告。
生活安逸，平稳。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
父亲虽然身体不太好，但也能帮着接送孩子。
这就是普通人的幸福。
徐昂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种名为“不甘”的情绪，随着苦涩的茶水咽进肚子里。
哪怕午夜梦回，全是那引擎的咆哮声。
他也只能在醒来后，看着熟睡的妻儿，默默点一根烟。
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