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看着银白色主脑。
核心厅内没有风。
暗物质环带一圈圈悬浮，十二条脐带从主脑后方延伸出去，连接上方议会十二席。
它不像武器。
更像病房里的维生设备。
红后扫描光束落下。
第一轮扫描刚接触银白色外壳，主脑表面的维度纹路就亮了起来。
上方议会大厅里，十二位裁定长老同时抬头。
一号长老声音传入地下核心厅。
“停止扫描。”
顾辰没有回应。
红后继续推进。
“外壳成分确认。”
“硅基复合神经晶体。”
“活性低于百分之七。”
“外部能量输血接口，十二组。”
“长期维生状态。”
秦越站在顾辰身侧，枪口压低半寸。
“这就是它们的主脑？”
马总工盯着那团银白色东西，看了三秒。
“不是主脑。”
秦越转头。
马总工咬着电子烟，语气很平。
“这是快断气的主脑。”
陈院士走到暗物质环带前。
他的工程机甲伸出两根机械臂，夹住一条脐带的外层接口。
“别急着切。”
顾辰看向他。
陈院士开口：“这里面有记录。”
红后接入。
脐带接口剧烈震动。
上方议会大厅内，五号长老的光影猛地膨胀。
“低维生命，你们没有资格触碰神明中枢！”
秦越抬头。
“神明？”
老莫守在通道口，听到这两个字，低低笑了一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真供了个天。”
马总工看着扫描图。
“天不天另说。”
“这玩意儿需要供电。”
红后第二轮扫描完成。
核心厅主屏上，银白色主脑外层结构被一层层剥开。
最外层是高维合金壳。
再往内，是神经晶体层。
最中心，出现一个透明容器。
容器呈椭圆形。
里面悬浮着一团灰白色脑核。
脑核表面布满裂纹。
十几根细管插进脑核深处，持续输送淡金色能量液。
它还在动。
很慢。
每一次收缩，都要依靠外部能量推动。
秦越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它们喊了半天的神？”
陈院士看着数据。
“不是神。”
“是衰老硅基脑核。”
马总工补刀。
“还是重度依赖外部输血的那种。”
秦越啧了一声。
“高维版老年病房。”
老莫在频道里接了一句。
“病房条件挺好，就是血包用的是别人的命。”
这句话落下。
核心厅安静了一瞬。
顾辰抬手。
“红后，公开画面。”
“确认。”
下一秒。
高维母星所有公共屏幕再次亮起。
轨道城、首都核心区、能源塔外层、被封死的贵族逃生舱内。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枚透明容器。
看见了里面衰老、开裂、需要输血维持的硅基脑核。
字幕同步翻译。
【高维主脑实体。】
【活性：百分之七。】
【自主进化能力：归零。】
【维生能源来源：外部文明抽取。】
高维首都死寂。
上方议会大厅内，五号长老的光影一阵扭曲。
“这是亵渎！”
顾辰终于抬头。
“你们把病人叫神。”
“把输血叫统治。”
“把屠杀叫资源调配。”
他看向红后。
“继续解密。”
红后接入EL-01底层数据库。
天河主脑从玄鸟号远程补算。
陈院士打开三组维度译码器。
暗物质环带一圈圈降速。
主脑内部的加密层被剥离。
第一份记录弹出。
【母星纪元四百七十二万年：高维种群基因跃迁停滞。】
【母星纪元四百八十一万年：硅基主脑出现不可逆衰退。】
【母星纪元四百九十万年：自我进化路径失败。】
【母星议会决议：启动外部低维生态圈养计划。】
秦越眼神沉了下去。
“圈养？”
红后继续播放。
第二份记录展开。
一颗颗低维星球出现在屏幕上。
有废土世界。
有源潮-9。
还有更多被标记为资源池的生态星。
它们后方都有一串数字。
能源抽取率。
生命样本损耗率。
文明复苏抑制次数。
废土世界那一栏，被红后单独放大。
【低温适应实验。】
【极寒末日投放完成。】
【死亡规模符合预期。】
【幸存样本具备二次利用价值。】
老莫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喷管。
喷管外壳发出轻响。
他没说话。
顾辰看见了。
他把那份记录推到公共频道最前端。
“高维母星。”
“看清楚。”
“这不是战争记录。”
“这是你们文明的食谱。”
五号长老厉声道：“低维生态本就依附高维秩序而存在！”
红后立刻同步。
这句话传遍母星。
首都公共频道里，有杂乱信号闪过。
不是命令。
是高维下层执行体的私频。
“我们也是供给层？”
“能源税为什么每年提高？”
“主脑不是永恒的吗？”
“议会一直说神明在带领我们进化……”
一号长老终于开口。
“关闭公共频道。”
红后平静回答。
“权限不足。”
秦越差点笑出声。
这四个字，比一梭子霰弹还扎心。
马总工抬头看着上方。
“他们急了。”
陈院士没有抬头。
他继续解码第三层数据。
“这里还有核心协议。”
红后投出最后一组文件。
【文明续存协议。】
【高维种群已丧失主动进化能力。】
【需维持主脑活性，维持议会神权合法性。】
【低维星球每隔固定周期抽取生命热能、稀有意识样本、生态压力数据。】
【若资源池反抗，允许清洗。】
【若资源池进化过快，允许降维打击。】
源潮-9的坐标在其中亮起。
旁边写着：
【新型能源井，优先夺取。】
【抵抗者：大夏远征舰队。】
【处理建议：歼灭。】
顾辰看着那几行字。
之前锻星炉、叹息之墙、第一舰队。
所有事都串上了。
高维文明不是为了扩张。
也不是为了所谓荣耀。
它们在续命。
靠低维世界续命。
靠一颗颗星球的死亡，维持玻璃罐里那团衰老脑核继续蠕动。
秦越低声骂了一句。
“我还以为它们多高端。”
“结果就是一群吸血的。”
马总工纠正。
“别侮辱吸血。”
“吸血至少还知道咬哪里。”
“它们这是建系统化抽血站。”
老莫抬头，声音很低。
“废土那场雪。”
“就是它们插下来的管子。”
顾辰看向他。
老莫没看顾辰，只盯着屏幕。
屏幕里，废土世界的极寒投放曲线正在滚动。
每一个温度下降节点后，都跟着死亡统计。
那些数字曾经没有名字。
现在，它们挂在高维母星所有屏幕上。
顾辰开口。
“红后，把废土幸存者名单接入。”
红后停顿零点一秒。
“名单不完整。”
“极寒早期大量记录缺失。”
顾辰说：“能找多少，放多少。”
“确认。”
下一秒。
废土世界残存名单开始滚动。
聚居地编号。
幸存者档案。
失踪人员推算。
死亡人数估算。
老莫的名字也在其中。
【莫有财。】
【废土世界极寒末日幸存者。】
【后编入大夏工程保障序列。】
【参与锻星炉主控环带夺取。】
【以速凝水泥封堵高维禁卫能量交换口。】
秦越看了一眼老莫。
“老莫，你这履历，越来越硬了。”
老莫扯了扯嘴角。
“别夸。”
“我怕那罐水泥骄傲。”
舰桥频道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很快停了。
因为屏幕上，还有太多没有名字的人。
顾辰转向银白色主脑。
“你们靠他们活。”
“又把他们写成可消耗生态群。”
主脑表面的维度纹路忽然闪烁。
一道断续的意识信号传出。
不是声音。
红后将其翻译成文字。
【低维生命……供给……合理……】
【主脑续存……文明续存……】
【牺牲……必要……】
秦越抬枪。
“它还挺会说。”
陈院士抬手拦住。
“别打。”
“它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
顾辰点头。
“公开。”
红后将主脑意识信号同步到母星公共频道。
【低维生命供给合理。】
【牺牲必要。】
这一次，沉默的不只是首都。
连议会大厅里的十二位裁定长老，也没有立刻出声。
它们供奉的神明，在全母星面前承认了。
所谓高维秩序。
就是寄生。
所谓神明续存。
就是抽血。
所谓文明伟大。
就是靠别人的死亡苟活。
一号长老缓缓开口。
“即便如此，母星也因此延续了数百万年。”
顾辰看着它的投影。
“所以你们习惯了。”
“习惯把别人送进极寒。”
“习惯抢源潮-9。”
“习惯让舰队去清洗。”
“习惯把一颗星球的求生，写成能源统计。”
他停顿半秒。
“今天，大夏把这个习惯停了。”
红后将所有解密资料整理成一份总档案。
标题很短。
【高维母星寄生体系总证据链。】
档案下方，四个节点依次点亮。
【主脑衰退。】
【进化停滞。】
【低维圈养。】
【资源抽血。】
陈院士核验完最后一组数据。
“证据链闭合。”
马总工补了一句。
“工程上说，管线找到了，泵站找到了，偷电表的也抓到了。”
秦越看向银白色主脑。
“那这神，算塌房吗？”
老莫答得很快。
“塌得挺彻底。”
顾辰没有笑。
他抬手，关闭主脑外层三组能量增幅环。
不是切断维生。
只是停止对外控制。
银白色主脑表面的光纹暗了一半。
十二条脐带同步降压。
上方议会大厅里，十二位裁定长老的光影变得黯淡。
红后播报。
“高维主脑外放控制权限已冻结。”
“母星议会神权协议失效。”
“主脑维生系统维持最低状态。”
“寄生体系证据链完成公开。”
高维首都所有屏幕上，最后定格在透明容器里的衰老脑核。
没有神光。
没有不可名状。
只有裂纹、管线、输血接口。
秦越收起枪。
“原来它们怕死。”
马总工把电子烟重新咬回嘴里。
“怕死不丢人。”
“拿别人整个世界续命，才丢人。”
老莫站在通道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他把喷管放下，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回，废土那些人不是数字了。”
顾辰看向红后。
“归档。”
红后回应。
“正在归档。”
“高维母星所谓神明中枢已完成实体确认。”
“目标本质为衰老硅基脑核，长期依赖外部能量输血。”
“高维文明自主进化能力已丧失。”
“低维星球圈养、极寒实验、源潮-9掠夺、文明清洗指令，已并入寄生体系总证据链。”
“公共频道公开完成。”
“主脑外放控制权限冻结完成。”
“本阶段目标完成。”
顾辰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容器。
那团脑核还在缓慢收缩。
曾经压在无数世界头顶的神明，如今只剩下最低维生灯还亮着。
顾辰转身。
“把档案留在所有屏幕上。”
“让它们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