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青被田羽容叫到办公室。
“小陈，你去一趟地质勘探所，调取清平煤矿所有的地质资料，特别是废弃矿洞区域的地下结构。看看有没有打通到米云水库的可能。”
“好的。我这就去。”陈青应下之后，又追问了一句，“如果有呢？”
“如果有，”田羽容身子靠近椅子后背，“真相就大白了。”
陈青笑了，田羽容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一致了。
从行政中心出来，陈青去了县地质勘探所。
陈青出示了县委办的工作证，说明了来意。
虽然时间久远，但碍于田书记的指示，勘探所所长马上安排人去查找。
不到一个小时，清平煤矿的地质资料就全搬了出来。
面对这一大堆资料，陈青也傻眼，先不说他自己能不能看懂，就算最基础的知识，他要完全弄明白也需要时间。
这个可不是地图，一看就能明白。
“所长，我其实是想问几个问题。”
赵所长已经年满60，即将要退休了。
“小陈秘书，你问吧！”
陈青从资料里找出一张全域图纸，“您从勘探资料上分析，如果从这里——”
他的手指着米云水库边沿，又指向清平煤矿那个废弃矿洞，“如果要查一查废弃矿洞下面的具体原因，有没有办法打一个通道？”
赵所长听闻，从资料里翻出地质勘探的材料，一页页地看，大概半小时后，摘下老花镜，“小陈秘书，不存在地质断层危险，也没有坚硬的地质，原则上是没问题。但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陈青心里一喜，但面上却不露痕迹，追问道：“施工难度大吗？”
“只要不是建大型通道，没什么问题。”
“谢谢。”陈青继续试探追问道：“如果只是打通一个能爬行的通道呢？”
“那就没什么问题，即便遇到小型坍塌，也不会大面积垮下，如果深入30米以下，有一把工业级电钻就可以了。”
陈青明白了，一个输水管道也不过就是30厘米左右，再大一点直径50厘米也差不多了。
控制就更简单了，一个抽水机和止回阀门就能解决。
他拿出手机，把那张水文地质图拍了下来，然后把所有资料装进公文包，道完谢之后离开勘探所回到行政中心，直接敲开了田羽容的办公室。
“田书记，查到了。”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在田羽容面前，“从废弃的矿洞和水库之间完全有连通的可能，施工难度不大。”
田羽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他们申请的‘水提纯’项目，目标就很明确了。”
“对。他们要的不是水库里的水，而是地下暗河里的水——或者说是暗河里携带的矿物质。”
田羽容放下手机：“孙恒志那边水位到哪儿了？”
“按照昨晚的数据，今天下午应该能降到红线附近。”陈青说，“鼎丰集团的施工队应该已经进场了。”
“你现在去一趟水库现场。”田羽容说，“看看鼎丰在干什么。”
陈青点头，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到米云水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远远就能看到大坝入口处已经停了几辆工程车，有乡里的值班干部阻拦，不让工程车上上坝。
工人只有靠着人力推车，把施工所需的材料往指定的区域运送，这很明显耽误了他们的施工进度。
陈青没想到还有这个强大助力，不过似乎也说得过去，孙恒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绝对不会为了利益而放弃对安全的重视。
万一工程车上大坝，导致大坝坍塌，这个责任他可担当不起。
陈青和孙恒志打完招呼，问了问抽水的进度之后，看似无意地向鼎丰集团申请报告划定的区域走去。
其实都不用他找，那些运送材料的工人就是最好的引导路标。
走到施工指挥的位置，已经堆起了上百袋的快干水泥、防水布、条石。
划定区域的拦截网也已经连通，只需要架好挡板，将条石、快干水泥投下灌浇，就能形成一个与原水库区域分割的独立水域。
陈青走近，看见几个施工人员正在搬运设备，旁边站着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男人，手里拿着施工图纸，正在指挥。
“谁是现场负责人？”陈青问。
戴红色安全帽的男人回过头：“陈秘书，是你。”
陈青一看，是之前就见过的鼎丰集团米云水库工地的现场负责人王铁军。
“王队长啊！”
王铁军连忙取下安全帽，走了过来，“陈秘，您这是有什么指示吗？”
“没事。我就是督办抽水的进度，人民群众的安全嘛，必须要时刻关注，一点也不敢放松。”
“是，是。”王铁军附和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这儿是做什么？”陈青故意装着不知道。
王铁军愣了一下：“陈秘书，我们这个施工可是有许可证的，高县长和田书记都是同意了的。”
“别紧张。我又没说你什么。”陈青抬眼看了一下，“我记得你们申报的原因是要保护珍稀的鱼种。可我，怎么看你们这根本没有驱赶珍稀鱼种的打算，这是准备建好之后，直接人工捕捞吗？”
王铁军愣了。
他接到的任务是尽快把这一片水域封堵，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事。
眼珠一转，连忙说道：“陈秘，我就是一个施工负责人，接到的工作就是直接封堵。您说的情况，只有领导才清楚。”
“直接封堵？那方案里写的‘鱼种保护’四个字，是写给谁看的？”
王铁军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陈秘书，秦总那边交代的……”
“那你现在就给秦总打电话，把情况问清楚。”陈青叫住几个正准备投石料的工人，“先停一停。”
王铁军看了一眼陈青，只能对看过来的工人示意，先暂停。
“陈秘，您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说完，王铁军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陈青不用过去都知道他在汇报什么，反而慢慢向水边走去。
连续的抽水，水库的水位已经下降了接近三十厘米，露出了原来隐在水下的泥土。
然而，在施工围栏的区域，有一处水面异常地高出周围，周边还有一圈圈的水纹荡开。
当然，这也是在平静的状态下。
如果水面被搅动，这些细微的差异根本没人能注意。
几分钟后，王铁军挂了电话，走到陈青身边，“陈秘书，秦总说……鱼种的事他会处理，让我们先做好封堵准备。后面会用大网捕捞，把鱼种捞上来再放进去。”
“你们还真是脱了裤子放屁，一开始不驱赶，后面还花大力气来捕捞。有点意思，鼎丰集团的钱可真是没地方用了。”
王铁军站在旁边，嘴巴张开又合上，硬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你说，你们一共投了多少珍稀品种？”
陈青的问话很随意，似乎没打算让工人复工。
王铁军硬着头皮问道：“陈秘，您看，我们也有工期的，完不成老板责怪下来我们也承担不起啊！”
陈青刚想开口，他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钟国梁。
看着这个名字，陈青略为迟疑，走上岸边，接了起来，“钟书记，您好！”
“小陈，你在米云水库？”钟国梁的语气很生硬，没有了以往的温和从容。
“嗯。按田书记的指示来督办米云水库抽水的进度。”
“督办抽水的进度？我怎么就听说你阻止鼎丰集团的施工队正常作业？”
“钟书记，我没有阻止。我只是要求他们按照自己报上来的方案执行——先转移鱼种，再封堵区域。”
“鼎丰那边跟我沟通了，鱼种转移的事他们会同步处理。”钟国梁的声音带着隐约的不耐烦，“你现在先让施工队动起来，不要把时间耽误在这些细节上。水位快降到红线了，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陈青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大坝下那片正在缩小的水面上：“钟书记，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再不动就来不及了’，您指的是什么来不及了？水位低一些，施工难度不是应该更容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当然是封堵工程来不及。企业有自己的工程进度要求。”钟国梁的语气更加严厉了：“陈青，你现在是县委书记的秘书，不是施工监理。你的工作是服务领导，不是到现场指手画脚。现在你马上离开水库，不要妨碍鼎丰施工。”
陈青看着远处那片略高于水面的地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旁边面露紧张和尴尬的王铁军。
“钟书记，我不过是看到问题提出质疑。”陈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带着些玩笑的性质了，“鼎丰集团是您家亲戚开的？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
“鼎丰集团老板秦季是您儿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足足过了四五秒，钟国梁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可以听得出他此刻是在极力压制着暴怒：“陈青，你说话注意分寸。”
“钟书记，玩笑！玩笑！”陈青的抱歉一点诚意都没有，接着说道：“放心，我不会妨碍他们施工的。”
“你最好能做到！”电话那头钟国梁估计已经有些烦躁了。
想想也是，一个县委副书记的私生活被县委书记的秘书当成“笑资”调侃，这种事别人想都不敢想，可陈青就是说了。偏偏对方心中有鬼，这个特殊时期还真不敢把事情闹大。
电话被挂断了。
陈青慢慢放下手机，嘴角勾上一抹幅度。
田羽容的慢节奏，让他真的有些难受。
虽然知道不让他查是为了他的安全，但现在他感觉临门一脚马上就要出现了，再刺激一下也许转折点会来得更快一些。
王铁军凑过来低声问道：“陈秘，能施工了吗？”
陈青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让你们施工吗？”
“啊！”王铁军傻了。
刚才是谁让停的呢？
“让你们停一停，是关心他们的劳动强度。这大热天的，要注意工作节奏，谨防过劳死。”
王铁军裹了裹身上的外衣，这话比现在水库边的风还冷。
可是，他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转过头，朝着工人吼道：“看什么看，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