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几分：“陈秘书，我跟你实话实说。张晋超在报社这几年，不是没人想动他。但他有个叔叔在市委工作。报社里有些人知道这个关系，平时对他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叔叔是谁？”
“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陈青和孔军对望一眼，冷声道：“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魏刚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否认“不敢”这个判断。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青没有继续追问。
他起身离开谈话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田羽容的手机。“田书记，魏刚说张晋超有个叔叔在市里工作，具体是谁他说不知道。我在想他是不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田羽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知道了。我打给张书记。”
陈青没有挂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
他能听见听筒里传来座机电话拨号按键的声音，然后是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大约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起来。
“张书记，打扰了。有个事情需要向您核实一下。”
田羽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克制，“《陵山日报》的记者张晋超，今天在网上发了一篇文章炒作我县乡镇考核工作，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带走配合调查了。据报社总编反映，张晋超有一个在市委工作的叔叔，我想向您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您的亲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传过来，音量比平时高了一些：“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侄子辈？仅仅是因为同一个姓？”
田羽容的声音依然平稳：“那这个信息就需要进一步核对了。”
“我让组织部查。”电话那头张百川也是语气很是气愤。
电话挂断后，陈青听到听筒里传来短暂的忙音。
张百川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装的，他确实不知道张晋超是谁。
那魏刚说的“市里工作的叔叔”如果不是张百川，还会是谁能影响《陵山日报》对张晋超工作关系的认定。
“陈青，你再继续询问魏刚，说不出个一二三，追究他报社的管理失责。”
终于田羽容给出了最后的指示，挂断了电话。
陈青回到询问室，魏刚似乎也刚打完电话，孔军一直盯着他。
“魏总编，田书记需要知道张晋超背后的人是谁，你瞒不住的。”陈青把话挑明了。
“陈秘书，”魏刚把手机放下，“刚才孔局长也听到了，我刚打电话去问了报社的老同志。说张晋超的父亲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识到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他：“是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魏刚露出为难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张晋超的父亲是市委组织部的退休干部。具体是谁真不知道，但顺着这个方向扒下去，应该能查到。”
陈青站直了身体。
市委组织部退休干部，“姓张”，按照这个方向确实不难查。
如果是真的，那张晋超在报社这些年能屡屡“搞事而不倒”，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个在组织系统工作过的父亲，即便退休了，人脉和关系网也足够让一个地方报社的记者获得某种“保护”。
陈青转头对孔军说道：“孔局长，该怎么审讯你们继续，我马上向田书记汇报。”
通过与魏刚的一次正面接触，陈青就知道魏刚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就是不说，也强求不了。
但至少现在这个线索也差不多能找到源头了。
陈青重新走出谈话室，再次拨通了田羽容的电话。
“田书记，又有一个新情况。魏刚询问报社的老人说张晋超的父亲是市委组织部的退休干部。”
电话那头的田羽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会让市委组织部去查，要不了多久。告诉孔军，无论他父亲是谁，叔叔是谁，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谁来求情都没用。”
陈青挂断田羽容的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询问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十几秒，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张晋超父亲是市委组织部退休干部，这个线索已经递上去了。
剩下的核实问题，对田羽容来说很简单。
但田羽容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他听得很清楚——“谁来求情都没用”。
这不是表态，是定调。
张晋超这次不只是踩线，他把田羽容的耐心踩碎了。
陈青深吸一口气，推开询问室的门。
孔军正在收拾记录本，面前的桌面已经清空，只剩下一个合上的文件夹。
魏刚不在椅子上，连他那杯没喝完的茶都被收走了。
“魏刚走了？”
“走了。”孔军声音平缓，“签了一份书面说明，把张晋超父亲的信息正式记录在案，然后走了。他说报社还有事要处理，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走得真快。”陈青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张晋超那边呢？”
“中间松了一下。”
孔军似乎对审讯的进程没有意外，“他承认那篇文章的发布时间'有人指点'。但问到指点他的人是谁，他又咬死了不说。”
“他以为不说就查不到吗？”陈青隔空看向审讯室的方向，“他父亲那条线已经递上去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孔军若有所思地看着陈青，“你是不是觉得，他是在等那个‘指点’他的人来救他？”
“他在赌。”陈青回应道：“赌有人会替他说话。”
“那你觉得谁会来？”
“谁也不会来。”陈青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能托住他的那个人，现在正在想办法怎么和他切割。”
孔军没有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再给他一点时间。”孔军笃定张晋超扛不住，“他那个‘光脚不怕穿鞋的’是装出来的态度，真正豁出去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
陈青点了点头：“那就继续审。有什么进展，麻烦孔局第一时间通知我。”
孔军点了点头：“你先回去休息吧。审讯这活，我们有数。”
陈青走出县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公安局大院。
回湖滨花园的路上他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张晋超父亲的线索、魏刚的切割，两个看似矛盾的点很快就会有结果。
退休的父亲，不可能护他多年，真正背后的靠山是现任的。
他停好车，上楼。
走到402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401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沈鸢回来了。
他开门进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刚换了拖鞋，身后就响起了沈鸢的声音，“你回来了。”
陈青回头看去，沈鸢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门，从对面走到他身后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看自己的眼神隐隐有一丝关心。
悄无声息的出现瞬间让陈青感觉背后冷汗都出来了，幸好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没有出现恶劣的方向。
陈青笑了笑，“刚从公安局回来。”
“张晋超的事？”
“你怎么知道？”
“网上闹那么大，我又不是瞎子。”
沈鸢似乎不想一直站在门口，侧身从他旁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县里在调查他？”
“他在网上发的那篇东西，对考核工作造成了负面影响。已经带回来问话了。”
陈青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一直在弄实施方案。”
沈鸢的话透出强大的信息，她不考虑投标能不能中，而是考虑如何执行。
这个女人透露出来的底气让陈青有些吃惊。
沈鸢打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陈青面前，“这是文通的终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容易被挑刺。”
“这不好吧！”陈青有些犹豫，这毕竟是文通的内部资料。
“不是让你提意见，而是让你看看实施流程，和县里的期望是否一致？”
陈青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自己只是秘书之类的，拿起文件夹。
项目说明之后，总负责人一栏空着，估计是还没最后确定。
阶段性时间、主要工作事项、注意事项，都罗列得很清楚。
最后还有实施过程中的紧急预案处理流程。
基本没什么可挑剔的。
陈青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我不做企业不明白，但预算那一块，如果能把运营、维护、意外的成本单独列个附件，至少总负责人心里有个数。”
沈鸢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这个意见我接受。你还没说县里有没有期望？”
“说实话，第一我接触不到，第二根据我的消息，暂时还没有讨论。大概率会根据中标企业的方案来‘提出意见’。”
“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
沈鸢把文件夹收回去，没有立刻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跟你说。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有一家企业也准备投标暗河项目。不是本地企业，背景比较复杂，之前没做过水处理相关业务，但资金很充足。”
“哪家？”
陈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紧张起来，似乎担心文通公司落选。
这本不该出现的情绪，让他心头微微有些诧异。
“还没完全确定。但我爸那边打听到一个名字，叫‘盛安实业’。以前做房地产的，最近两年才开始转型，但具体业务板块还不清楚。”
陈青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之前招商局没有收到过他们的报名材料。”
“可能还在准备阶段。”沈鸢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如果你那边有消息，方便的话告诉我一声。”
“行。”陈青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