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想，周正清开这个会，可能有两个目的。
第一，如果他已经在省能源的消息链上，他需要知道商海平约谈的进展，而坐在会议室里公开露面，恰好能掩盖他随时可能查看手机的动作。
第二，他想用这个“正常”的会议，向县里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无论省城发生什么，清平县的日常工作仍然由他在推进。
陈青把这两条判断记在心里。
九点五十五分，陈青拿上笔记本去了三楼会议室。
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
周正清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苏大壮，右手边是住建局和交通局的负责人。
陈青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周正清在十点整准时开口。
他讲的内容很常规——冬季施工的材料储备、工人防寒措施、道路运输保障。
数据很细，时间节点也清楚，看不出任何异常。
会议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有人提了几个具体问题，周正清逐一回应，节奏平稳，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偏离议题的话。
散会的时候陈青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苏大壮却叫住了陈青：“小陈，听说米驼乡那边扣了一批设备？”
陈青停住脚步：“是有这么回事。设备没有合法手续，乡政府依法暂扣了。”
苏大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走了出去。
陈青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下苏大壮的反应。他不像是受人委托，更像是作为副县长本身的工作范围，随意问了一句。
他不是第一个问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回到七楼，他经过田羽容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还没回来。
他回了自己座位，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
约谈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十二点，食堂开饭。陈青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起来看，是裴清越发来的消息：“约谈结束了。”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放下筷子，拨了裴清越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裴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点会议室里久坐后的沙哑：“你收到消息了。”
“结束了？结果怎么样？”
“商海平承认签批过那份委托项目，承认王长河进规划部做资料整理是他批的，承认电勘-清平-006的档案调阅记录是他授意删除的。”裴清越语速不快，“但他说‘不记得具体内容’，签批的时候没细看，删记录是担心档案系统太旧容易泄露，说是为了保密。”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打断她。
“省纪委判断他在有限度地认错，把承认的范围控制在‘程序违规’的层面，不承认任何利益关联。”裴清越说，“但承认签批和承认删记录这两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做实他在这个项目上的管控行为。约谈不是没有收获。”
“那省纪委下一步怎么安排？”
“会有二次约谈。”裴清越说，“时间还没定，但方向已经清楚了。省纪委需要补充更多物证——能证明这个项目与商海平个人利益相关的材料，比如资金流向、关联公司账目、或者他本人的通讯记录。这些材料需要时间调取。”
陈青沉默了两秒：“那设备的事……”
“设备的事你那边继续卡着。二次约谈之前，省能源不会有大动作。”
裴清越顿了一下，说：“但如果他们在这之前拿到了水文数据，省纪委的二次约谈就会多一层阻力。”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吃完。
下午两点多，姜磊从五楼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陈青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小陈，田书记在吗？”
“在。”
姜磊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陈青桌面上：“综合科那边拟了一份会议纪要初稿，关于上午冬季施工保障会的。周书记让先送过来给田书记审一下。”
他放下文件，没有立刻走，站在办公桌前补了一句：“刘航今天上午请假了。”
陈青抬起目光：“什么时候请的？”
“早上八点多打的电话，说是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综合科那边批了三天假。”
姜磊说，“他走之前把上午会议的签到表和对口单位的名单都整理好了。”
陈青没有接话。
姜磊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刘航请假的时间，正是商海平约谈开始的时候。
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巧合？或者是得到消息的人要让他去办什么事？
他拿起手机，给孙恒志发了一条消息：“那台设备还锁在乡政府后院吗？”
孙恒志的回复很快：“还在。今天没人来问。”
陈青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
设备还在，没人来问。
省能源物资供应的人没有来找乡政府，也没有人通过别的渠道来施压。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这个安静的局面——设备被扣之后，对方既没有强硬要回，也没有正式交涉。
沉默本身比任何动作都更值得注意。
下午四点半，田羽容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青听见声音，站起来跟了过去，在给她茶杯续水的时候，田羽容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裴清越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商海平承认签批和删记录，但不承认利益关联。省纪委要二次约谈，需要补充资金流向方面的证据。”
田羽容放下文件：“那他这个‘不记得具体内容’的说法，你觉得能撑多久？”
“他自己应该也知道撑不了多久。”陈青把茶杯放在了田羽容办公桌顺手的位置，“但只要他不松口，二次约谈就需要更多时间。”
田羽容点了点头：“设备还在乡政府那边？”
“孙恒志没有汇报情况，说明今天没人来问。”
“不会没人问。”田羽容端起茶杯，“只是还没到他们觉得‘合适’的时候。你做好准备，这一周会有人来找你。”
周二上午十点多，沈鸢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台被米驼乡扣押的钻机的设备编号查到了。”沈鸢没有寒暄，“平阳协达设备租赁公司租出来的，上周三签的合同，租期一个月，押金两万。承租方写的是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公章盖了。”
“经办人是谁？”
“签了一个李姓名字，不是省能源物资供应的正式员工。应该是临时借调的人。”沈鸢说，“租赁公司那边有电子扫描件，原件签完字就被承租方拿走了。”
陈青没想到沈鸢还这么细心地去查了设备。
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件事对文通公司而言，也存在巨大的成本风险。
毕竟已经投入了那么多资金修缮水库和厂房建设，谁又甘心被人前来摘走果实。
“谢谢！”
“也是为我们自己。”沈鸢的回答证实了陈青的猜测，“租赁公司的扫描件我已经拿到了，要不要发给你？”
“当然需要。”陈青没有一丝考虑就说了出来。
沈鸢挂了电话，两分钟后一张照片出现在陈青的对话框里。
他点开放大，逐行扫了一遍——合同编号、设备型号、租赁日期、租金、押金、承租方名称、公章，每一项都齐全。
与自己去米驼乡拍照的工作留痕照片对比，全都对得上。
他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拿上手机去了田羽容办公室。
田羽容接过手机看了几秒：“公章清晰，租期一个月。如果他们一直不来取设备，这笔租金就会一直挂着。”
“沈鸢说原件在承租方手里。现在扣在乡政府的那台设备对应的租赁合同原件，应该在施工队带队的人身上。”陈青分析道：“但如果他们放弃了打井计划，原件就不会再出现了。”
田羽容把手机递回来：“那这份扫描件暂时不要动。如果后续有人来交涉，这份合同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的两天，设备被扣的事没有再引起任何公开动静。
周正清没有来问，综合科没有再送新的征求意见稿，刘航的假期还没销。陈青照常处理日常文件，期间给孙恒志发过一次消息确认设备状态，回复是“还在后院，没人来。”
周四下午，陈青正在核对招商局流程说明的最终稿，姜磊从五楼上来，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住：“刘航明天销假回来。”
陈青从屏幕上抬起目光：“三天假期到了？”
“到了。综合科那边说他早上就正常上班。”姜磊顿了一下，“他回来之后，综合科可能会重新启动征求意见稿第三版的起草工作。我听说周书记那边对第二版的措辞还是不太满意。”
“第三版打算怎么改？”
“还不清楚。”姜磊说，“但方向大概率是绕开‘省级能源’这个字眼，换一个更隐蔽的切入点。”
见姜磊说完就离开，陈青都有些奇怪。
就算他想要表现自己靠拢田书记，这频率也太高了。
而且，他直接向田书记汇报不更直接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依然不想把自己摆在明面上，让人知道他就是在靠拢田书记。
周五下午，陈青刚挂断一通关于下周会议安排的确认电话，孙恒志又打来电话。
“陈秘，乡政府来了两个人，自称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的代表，说来办设备退还手续。”
陈青握紧了手机：“他们有没有带书面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