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远这才站起来,朝陈青伸出手:“陈主任,久仰。沈总经常提起你。”
陈青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手掌干燥,力道适中,是习惯社交场合的人会有的那种握手方式。
“林总客气了。”陈青收回手,“你叫我小陈就行。”
沈鸢站在旁边,看了陈青一眼:“你刚看完水库?”
“看完了。一切正常,收尾阶段了。”陈青说,“气象台有暴雨预警,后天晚上开始。你们工地这边,施工物料和临时设施有没有做加固?”
“做了。”沈鸢说,“一早就已经安排了。塔吊锁死,物料堆场加盖防水布,工人宿舍的屋顶重新压了一遍。”
林书远在旁边笑了一声:“小鸢做事一向周到。”
这一声“小鸢”让陈青的目光转了过去。
林书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鸢身上。
那个笑容算不上过分,但那称呼确实不像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该有的称呼。
陈青虽然注意到了,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转向沈鸢:“既然安排好了,我就不多问了。你忙,我走了。”
“别急着走。”沈鸢伸手拦了他一下,“我还有话要给你说。”
她说完,偏头看了林书远一眼:“林总,图纸的事我晚点再跟你对接,你先回吧。”
林书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把纸杯放在桌面上,“行。那晚上我在县里等你,我定了饭店包厢。”
“不用了,我晚上和陈青一起吃饭。你要是一个人吃饭太清净,另外找个人陪你。我是真没时间,怕他误会!”
说完她主动伸手挽住了陈青的胳膊。
陈青正有些奇怪,后背的衣服就像是被人扯了一下绷紧了。
他马上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看来是被沈鸢当成了挡箭牌了。
只好不说话,对着林书远浅浅笑了笑,“林总,不好意思哈!”
林书远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脸色明显有了变化。
他的目光在陈青的脸上停留了好久,才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板房。
皮鞋踩在板房外的碎石子路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板房里安静下来。
沈鸢这才松开了陈青的胳膊,“借用一下,不介意吧!”
陈青走到椅子旁坐下,“你用得倒挺顺手的。我要是不来,怎么办?”
“你不是来了吗!”沈鸢转身给陈青倒了杯水,“赶又不好赶走。真的很讨厌。”
陈青接过水杯疑惑地问道:“你们不是合作方吗?”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林书远最小的妹妹和我是中学同学,我们小时候又是邻居。”沈鸢有些无奈,“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我退伍回来了。大部分时间我都没在平阳,结果还找到这里来了。”
“追求者?”
沈鸢很想说不是,但还是最后点点头,“参军之前他就有这个想法,我明确拒绝了。可他却不死心。”
陈青暗想,这林书远怕是不知道沈鸢特能打吧!
看他的身段也不像是很强壮的样子,说不定沈鸢两三下就能给他放倒。
只不过,她温情的时候看上去也没什么。
这跨越十几岁的年龄,林书远还这么痴情,这个锅恐怕自己背上就没那么轻易卸得下来了。
“沈鸢,你到底是不喜欢还是觉得年龄差距大了?”
“我一直当他是哥。根本就没这个心思。”
“这个理由我想应该没办法说服林先生的。”
“不管了!”沈鸢摆摆头,想是想起了什么事。从办公桌上的图纸里翻了一页,拿到陈青面前,“正好你来了,问你个事。”
她把图纸摊开,“你看看这个。厂区排水管道的新增设计。这两天我们在讨论要不要在厂区东侧增设一条应急排水沟,防止暴雨期间厂区积水倒灌进设备基坑。”
陈青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
线条画得很细,标注也清楚,像是经过反复修改的版本。
“这个不应该问我。我不懂工程。”他说。
“不是让你看技术方案。”沈鸢把图纸收回去,“是想问你,如果文通加设这条排水沟,需要走县里的规划变更程序吗?”
陈青想了一下:“如果不出厂区红线,不涉及新增占地,走规划备案就行,不复杂。需要的话我帮你问问招商局那边。”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陈青原本还想客气,说自己是县委指定的督导,顺手的事。
可没想到沈鸢的语气居然直接就交给他,他似乎还真不好拒绝。
“那我回头落实了告诉你。”陈青站起来:“我就先走了。”
沈鸢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行。晚上要不要吃点啥,我回去的时候去买菜?”
陈青站住,“你这算不算考验干部?”
“那你能经受得起考验吗?”沈鸢也笑问道。
“凉拌鱼还不错。”
陈青丢下一句话,转身上车离开。
回到行政中心已经快中午了。
陈青把水库和工地的照片导入电脑,整理成一个文件夹,给田羽容的微信发了一份。
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陈青处理了几份文件,又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关于暴雨预警的协调安排。
气象台的预警已经从蓝色升级到了黄色,县里开始安排各乡镇检查水利设施。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边的云层已经比中午厚了不少,但雨还没有下来。
陈青开车回湖滨花园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
他趁着红灯拿起来看了一眼。
裴清越的消息。
“我回来了。明天回肃宁报到。暂时还没时间见面,手里还有不少交接材料。”
陈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绿灯亮了,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车拐进湖滨花园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天际线处似乎有一片黑云正在慢慢加厚。
陈青的车刚在13栋楼下停稳,天就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熄火,第一滴雨就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驾驶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几秒之内,整片挡风玻璃就被密密麻麻的雨点盖满了。
雨来得太快。
气象台预报的是“今天晚上到后天晚上”,但现在离天黑还有一阵,雨不只是赶了个早,还提前下了。
陈青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雨刷自动刮了一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扇形的清晰区域,但很快又被雨水糊住。
他看着窗外迅速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
上午在水库看到那截水管正在被切割。
孙恒志说今天切完,下午浇筑混凝土封堵。
现在暴雨提前来了,刚浇筑的水泥能不能扛得住?
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手已经拿起了副驾座上的手机。
他先给裴清越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不急。你先忙。”
然后翻到孙恒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水声,孙恒志的声音比白天急促了不少:“陈秘,米驼乡这边已经开始下了!比预报早了半天,这会儿雨还不算大,但势头很猛。”
“水库那边呢?”
“值班的人在。排水闸没开,水位还没涨起来。”
陈青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被雨水砸出涟漪的地面上:“上午切的那截水管,浇筑封堵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还没。原定下午浇筑的,施工队刚把材料拉到坝底,还没来得及动手,雨就下来了。”
陈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现在人呢?“
“工人撤回板房了。材料还在坝底,盖了防水布。我想着等雨小一点再动。”
陈青闭了一下眼:“水管那边有没有异常?”
“我马上问问。”电话那头孙恒志不等陈青再说,马上就挂了电话。
陈青就坐在驾驶室里等着。
几分钟后,孙恒志的电话打了回来。
“陈秘,那管道里有水流出来。”
“是什么水?”陈青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一紧。
“还不知道。”孙恒志回答道:“雨水夹着,分不清。也许是原来管道里的余水。”
陈青的后背从靠背上直了起来:“你确定是余水?”
“值班的人说的。我还没到现场看,正往那边赶。”
“你先别挂。”陈青出声阻止道:“你到了现场之后,看一下渗出来的水是什么样的,闻一下有没有味道,摸一下温度。”
电话那头传来孙恒志跑步的喘息声和雨声,“好的。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从孙恒志的回应中,陈青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水不是余水,而是清平煤矿那边废弃矿洞下流过来的暗河水。
至于是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想到这里,他再次把车发动,冒雨向着米驼乡的方向驶去。
路上的车少了些,雨越下越大。
路面已经开始积水,速度也快不起来,车轮碾过水洼的时候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二十分钟后,陈青已经驶到省道上,孙恒志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秘,管子口确实在渗水,水量不大,但一直在往外流。水是清的,没有异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蹲下来摸了摸。
“凉的。很凉。”
听到孙恒志的回答,陈青已经百分百肯定,这不是水管里残留的积水,那些在切断之后早就该流干了。
那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是从那个废弃矿洞的地下暗河里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