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刑部大牢之后，方正鸿喘了口气，感慨道：“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你很能骂人，但你每次这么一开口我还是感觉到无与伦比的震撼。”
江予怀没有说话。
“你现在去哪里？”方正鸿问：“你去林家？”
江予怀点了点头。
“我师母这个时候心里必定还是会难受。”方正鸿叹了口气：“你说这帮人，锦衣玉食的过着，呼奴使婢的，一辈子也没吃过苦，还不满足，非要把祖宗基业搞垮了才消停。”
江予怀冷笑：“人心不知足，自己享尽了福还不够，你觉得他们是把祖宗基业搞垮了，他们认为他们是在想办法让祖宗基业千秋万代，最好能生生世世永为国公才好，有这么大的野心，又没有祖宗的能力，你看他们家建个没用的园子撒出去两百多万两，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确实是蠢。”方正鸿赞同道：“有这个银子用在哪里不好？他们家祖宗也是刀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地位，到了子孙后代，砸银子争脸面，一个个真不知道自己有多高贵，大概他们家早已经认定自己是天王贵胄。”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还好我师母不这样，师母脑子比这帮人加起来都清醒。”
江予怀道：“他们家捧着贾宝玉当成贾府的祥瑞，就该知道自己总有这么一天，只可惜这帮人认为太上皇能护着他们一辈子，还是林家跑得快，否则被一同拖下水。”
那贾雨村就已经和他们同流合污，毕竟眼前的富贵荣华触手可及，荣宁二府这些年只怕就没有吃过亏，宫中的娘娘，府中的祥瑞，看起来确实挺能吓唬人。若是林家稍微有一点儿不清醒，就得和他们一同混成五大家族。
江予怀和方正鸿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不寒而栗。
皇上是一定要清算他们，若是林家也牵扯进去，皇上自然要一同清算，就算不明着来也要玩阴的，否则王子腾原本只是重伤，他怎么死的？那几家哪个府里没被渗透几个皇上的人，皇上当了这么些年皇上，政权慢慢稳定，王权之下，要收拾这些人哪里是什么难事？
“幸亏。”方正鸿感慨道。
好在林家跑得快。
林家被保住不提，看在林如海的份上，皇上自然不至于清算贾敏，事不涉出嫁女，把荣宁二府抄了便是。
但那还是要贾敏头脑清醒，否则她哭哭啼啼要帮着娘家，只怕林家也逃不过去，这些年皇上冷眼看着呢。
“皇上起初并不太相信。”江予怀说：“我们和贾府切割的太爽快，皇上还有些担心我们是故意做给他看的，毕竟伯母是史老太君的亲生女儿，但这些年林家和贾府是真没有半点儿往来，伯母就真一次都没有登过荣国府的门，皇上都有点儿诧异。”
他笑了笑：“皇上还旁敲侧击的问过伯父，伯父倒也爽快，直接对皇上表明，荣国府为了荣国府的祥瑞，林家为了林家的闺女，他们家想要千秋万代，林家只盼着闺女平安到老。”
方正鸿点头道：“皇上会信的，皇上原本就挺信任我林夫子，否则也不可能给他礼部尚书的职位，皇上虽然有点儿猜忌……”
他捂住嘴。
江予怀笑道：“皇上有所猜忌是人之常情，但皇上还是挺讲道理。”
两个人一边小声说话一边上马，方正鸿决定和江予怀一同去林家，他在林家片了那么多萝卜，手艺可以说是在林家练出来的，对林如海夫妇感情很深，也是发自内心把林黛玉当成妹妹看待，贾敏这个时候必定心情很是难以言喻，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置身事外。
到了林家，就见程凤鸣在门前转来转去，见到他们两个来了赶紧迎上来。
“你怎么不进去？”江予怀问。
“我不会说话。”程凤鸣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我说错话反而让我师母更不开心，我问了门房，说你们两个还没来，我知道你们会来，我在这里等着，和你们一同进去。”
江予怀拍了拍他的肩，三人并肩往里走去，问起来夫人和大小姐都在院子里，三个人蹑手蹑脚过去看时，见林黛玉正陪着贾敏在池边钓鱼呢，贾敏手中拿着一支鱼竿，林黛玉正睁大眼睛喊道：“母亲您看，有一尾好大的红鲤鱼咬钩了！”
江予怀就有些想笑。
林黛玉继续喊：“哇，母亲钓起来这条鱼真的好大，母亲实在是太厉害了！”
程凤鸣就想跑过去看，被方正鸿一把按住了，江予怀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和方正鸿对视一眼，拉着程凤鸣蹑手蹑脚的退开。
“咱们为什么不过去啊？”退出去老远，程凤鸣挣扎着扒拉开方正鸿的手，问道。
方正鸿道：“过去你说什么？我看师母和师妹玩的挺好，别去打扰她们。”
江予怀道：“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贾府那帮人是该的，伯母心里有数，但她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事，这种时候又不好说，也不好提，能这么出来玩儿，不是闷在心里就好。”
程凤鸣若有所思，怔了好一会儿，说道：“可我真想去看看师母钓起来一条多大的鱼。”
方正鸿和江予怀都懒得理他。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你想看钓鱼？是什么难事，我带着你去。”
三个人回过头，见江敬文和宁嘉言联袂行来，江予怀起身见过父母，方正鸿和程凤鸣也随着见礼，见礼之后程凤鸣嘟囔道：“我才不和江伯父去钓鱼，一整个下午一条鱼都见不着……”
江敬文很是平静：“怀儿，揍他。”
江予怀道：“说实话的人不该挨揍，父亲和母亲来做什么？”
宁嘉言叹道：“你不知道我们来做什么？你们三个怎么在这里蹲着？”
“伯母和林姑娘在里面钓鱼。”江予怀说：“我们看着她们两个玩挺好，没有进去打扰。”
“也好。”江敬文说：“咱们先去找着林如海，看看林如海怎么说。”
于是几个人就跑去找林如海，林如海正在外书房，倒也没有在读书，面前摊开一桌子金玉首饰，他正摸着下巴打量。
“你这是做什么？”江敬文过来也没让通传，推了门就往里进：“开杂物店？”
林如海抬头见陆续进来一屋子人，没理会江敬文，忙说：“弟妹，只怕还是要劳烦你，这些东西我也不太懂，你看看我夫人能不能喜欢？”
两家人从年轻结识到年老，孩子都快要成亲了，已经是亲如一家，没什么可讲究的，宁嘉言走到桌边去看。
“嫂夫人心情怎么样啊？”江敬文问。
“看着还行。”林如海说：“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我怕她压在心里不说，这两天我下朝都赶紧赶回来，好在玉儿大了，又乖又懂事，每日陪着母亲，我倒也放心许多。”
江敬文道：“玉儿确实是很懂事的孩子。”
两爹同时摸着下巴点头：“我闺女就是很不错。”
话音落下，林如海瞪了一眼江敬文，江敬文只当没看见。
方正鸿皱眉道：“可是师母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的话，我们也不好去多说，夫子，我们能做些什么？”
林如海叹气摇头。
毕竟是贾敏的亲母亲兄，虽然贾敏没有什么反应，身边人还是会不由得担心，可这种事旁人究竟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