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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幽灵猎物(1 / 1)

“看看是他的眼毒,还是我的子弹快。”

奚照雪把三八式步枪横在膝上。

白天试射留下的余温已经散去,枪管外壁还浮着一层薄油。

她左掌的绷带蹭过枪托,留下一小片暗红,又被右手拿油布擦掉。

油灯晃了晃,闻萤把刚整理完的译文推到她面前。

“教官,他们记得比我们先前看到的还细。”

她按住纸角,逐字念下去。

“目标射击后,起身时重心常向左偏,习惯向左后方转移一至一点五米。”

“第二次射击间隔,多在三秒至五秒。”

段铁棱接过纸页。

他看不懂日文,却看得懂网格线上的红圈。

洗涤棚后坡、东山口石坎、后山乱石沟,都是奚照雪用过或者适合架枪的位置。

“这些是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闻萤翻到背面。

“最早一笔在赵家庄。”

“前天教官击毙日军电台兵以后,他们又补了射击间隔和撤离方向。”

奚照雪从木盒里拿出一枚击发过的空壳,压进弹仓。

她拉动枪栓,空壳从抛壳口弹出,落在桌面上。

“他们的观察哨一直跟在外围。”

“不开枪,也不靠近,只记我的枪声、弹着点、据枪高度和转移方向。”

她捡起空壳,重新放回木盒。

“等这些东西拼成一张表,那个狙击手就不必瞄准我现在的位置。”

“他只要提前压住我下一步要走的地方。”

段铁棱看着地图上的左后方浅沟。

“你一转移,正好进他的准星?”

“对。”

奚照雪以前也给目标做过这种行为记录。

人很少会主动丢掉曾经救过自己的动作。

越是在仓促和危险的时候,身体越会选最熟悉的路线。

白天那块六百米外的靶板不会还手。

真正交手时,她开出第一枪以后,才是对方等候的时机。

“狙击手的习惯会杀人。”

她把空壳盒盖上。

“他摸清我的转移路线,下一枪就不用找我的头。”

“我一动,就会走进他的弹道。”

屋里一时只剩雨水落进木盆的声音。

蒲砺生把熄灭的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没有再装烟叶。

段铁棱把译文按在桌上。

“连里只剩两百多发汉阳造子弹。”

“暗渠后口到药房,中间有一段无遮无挡的坡。伤员要喝水,护士要来回送药,谁都绕不开。”

他抬头看向奚照雪。

“那家伙要是在六百米外封住水井和药房,我们能撑多久?”

“一天都难。”

奚照雪低头检查左掌。

旧绷带已经松了,掌心裂口再次渗血。

“狙击手封锁水源和通道,不需要杀光医院里的人。”

“隔半个时辰打死一个取水的,或者打伤一个抬担架的,剩下的人就不敢出门。”

“伤员会缺水,药房也没法换班。”

段铁棱腰间的驳壳枪碰了一下桌腿。

“那怎么办?”

“把脖子伸出去,等他挨个点名?”

“他找的是‘雾岭幽灵’,不是这些伤员。”

奚照雪用右手把绷带末端压回掌侧,随后站起身。

“他想看我的习惯,我就送一套给他。”

她掀开门帘。

“小满,响莲,进来。”

谷小满和陶响莲很快从雨里钻进耳房。

两人衣角都在滴水,身上带着草木灰和碱水的气味。

奚照雪将地图转向她们。

“后坡洗涤棚的木架还剩多少?”

陶响莲抹了把脸。

“横梁断了一根,竖架还能立。”

“把它扶起来。”

“再用破军装、麻袋和稻草扎三个假人,里面穿横木,肩膀压低,按真人伏地据枪的高度做。”

奚照雪在地图上点出三处位置。

“一个放洗涤棚后坡,一个放东山口石坎,最后一个放乱石沟。”

“不要同时露出来。”

“先动一号,隔一盏茶再动二号,让它们看着像同一个人正在换位。”

陶响莲蹲下看了片刻。

“弄诱饵?”

“对。”

“木枪别做得太整齐,枪口只露一截。”

奚照雪用手指沿着地图划出拉线方向。

“六百米外,又隔着雨,他看不清脸,但能认出肩线和枪形。”

“拉线从右坡绕过去,别走我常用的左后浅沟。”

“人撤回来时从排水沟走,把脚印扫掉。”

陶响莲点了点头。

“村里防野猪也这么弄。”

“俺再给肩膀下面加一根细竹片,线一拉,它还能轻轻起伏。”

“别起得太大。”

奚照雪提醒她。

“真人伏地呼吸,肩膀只动一点。”

“明白。”

陶响莲转身往外走。

“保准让它看着像活的。”

谷小满没有跟出去。

她盯着奚照雪左掌上那片逐渐扩大的血迹,从药包里摸出药粉和干布。

“坐下。”

“假人还没——”

“响莲会做。”

谷小满把断木拖近。

“你现在去搬木架,明早这只手就托不住枪。”

奚照雪看了她一眼,坐回断木。

谷小满剪开旧绷带。

掌心的裂口边缘已经泡得发白,靠近虎口的地方又张开了一道细缝。

“今晚不许再用左手拉枪栓,也不许撑地。”

她把药粉压在伤口上。

“睡三个时辰最好,做不到就睡一个半时辰。”

“手指再抖,六百米外不是偏一寸,是连准星都压不稳。”

药粉碰到伤处,奚照雪的肩背收紧了一下。

疼痛不算陌生,可掌心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这只手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意志能让人忍住疼,却不能让裂开的皮肉自行长好。

她没有再争。

“缠吧。”

谷小满将干布贴住伤口,绷带绕过虎口,在手背打结。

缠完以后,她又按了按奚照雪的指甲,确认血色能够恢复。

奚照雪活动两下手指。

“松紧可以。”

“用不着你验。”

谷小满收起剪刀。

“今晚这只手归我管。”

奚照雪看向油灯旁的电台。

“闻萤,继续盯电文。”

“‘帝国之眼’要进雾岭,观察哨和前哨电台一定会增加联络。”

“把新呼号、发报间隔和起止符都记下来。”

闻萤重新戴好耳机。

“如果他们换频段呢?”

“先找重复用词。”

“前哨电台的报务员再换呼号,停顿和敲键习惯也不容易全改。”

“明白。”

闻萤趴回桌边,铅笔在纸上迅速移动。

入夜以后,雨仍没有停。

破瓦漏下来的水落进木盆,一声接着一声。

段铁棱站在门口,看着女兵班和一班战士在雨里立木架、捆稻草。

陶响莲隔一会儿便趴到泥地上,从远处看假人的肩膀高度,再起身调整横木。

段铁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满仓裹着湿透的蓑衣冲进门槛,靴底一滑,扶住门框才站稳。

“连长,哨口来人了!”

“谁?”

“原来老邢负责的东线交通员。”

李满仓喘了几口气。

“人受了重伤,送来一封急信。”

段铁棱伸出手。

“信呢?”

李满仓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外层扎的是双回扣,里面的信纸已经沾了血。

段铁棱没有立刻拆。

“暗号对过没有?”

“对过。”

“他先说‘山路断’,哨兵回了‘绕水走’,这才肯把信交出来。”

李满仓压低声音。

“人也是跑东线的小周,我见过两次,右耳缺了一块,没认错。”

段铁棱这才拆开油纸。

信上的字迹被血水洇开一部分,正文还能辨认。

【马鞍山外围发现辎重排遗留痕迹。有大批急需药品及弹药,另有赵家庄残图源头之关键线索。速派兵接应。】

信纸下方还有一行较小的字。

【子时前,北鞍口折腰松下会合。】

“马鞍山。”

段铁棱盯着这个地名。

马鞍山离雾岭山口十五里,北鞍口就在葫芦谷外围。

若那批药和弹药确实存在,野战医院还能再撑一段日子。

赵家庄残图的源头也关系到内鬼线,不能轻易放过。

“送信的人还能开口吗?”

“抬进药房时还醒着。”

李满仓抹去脸上的雨水。

“他说半路遇到日军巡逻队,腹部中了一枪。”

“蒲师傅看过,子弹还在里面。没有止血钳,也没有麻药,恐怕撑不到天亮。”

段铁棱把信纸攥住,转头看向奚照雪。

“教官,我带尖刀排去一趟。”

“药和子弹要带回来,残图源头也得查。”

奚照雪接过信,先看血迹,再看纸张折痕。

暗号对得上,送信人也是真的。

可这只能证明信走过交通线,不能证明消息没有被敌人碰过。

敌人若是掌握了老邢那条线的规矩,送来的诱饵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太巧了。”

她将信放回桌面。

“‘帝国之眼’刚到外围,药品、弹药和残图线索就一起送到马鞍山。”

“这封信给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不能不管的。”

段铁棱沉默片刻,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我明白。”

“可暗渠里那些重伤员撑不过三天。”

“药箱快空了,子弹也得按发数。”

他按住驳壳枪套。

“鬼子要是再往山口放毒气,我们连压制他们毒剂兵的弹药都凑不出来。”

“就算是套,我也得先伸脚试一试。”

他转向李满仓。

“集合尖刀排。”

“汉阳造挑枪机不松的,刺刀逐把检查,枪口全裹布。”

“子弹按战斗组分,医院留守的底数不能动。”

“是!”

李满仓转身便往雨里跑。

奚照雪没有继续劝。

段铁棱并非没看出风险。

他只是听得见暗渠里的咳嗽,也看过药柜中剩下的药包。

敌人把诱饵放在了他无法忽视的地方。

再争下去,只会耽误出发和侦察的时间。

她起身走到地图前。

“连长。”

段铁棱停在门槛处。

“把李满仓和半个班留下,守暗渠后口。”

“你们到北鞍口以后,先查折腰松周围的泥地,再看两侧高处有没有新挖的枪窝。”

“看见药箱也别急着搬,先找绊线和压发机关。”

段铁棱回过身。

“要是已经被咬住呢?”

“不要恋战,往葫芦谷撤。”

奚照雪点住地图上那段狭窄谷道。

“谷口两侧山壁收得窄,兵力铺不开,适合你们分组拖住追兵。”

“进谷之前先派两个人查崖顶,别让鬼子提前占住高处。”

“好。”

段铁棱朝院里喊了一声。

“李满仓!”

“到!”

“你留下,带半个班守后口。”

李满仓愣了半息,很快应下。

“是!”

段铁棱重新看向奚照雪。

“家里交给你。”

“北鞍口不对,就立刻回来。”

“老子还没糊涂到跟药箱拼命。”

他转身走进雨里。

尖刀排的身影很快沿着山路散开,只剩被雨压低的脚步声。

耳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闻萤忽然抬起头。

她左手压着耳机,右手铅笔停在一组刚抄下来的数字旁。

“教官,有新频段。”

奚照雪走到她身后。

“呼号。”

“乌鸦三号。”

“信号从短到长,连续重复了两遍,应当是前哨台在确认收报。”

“内容呢?”

闻萤把译文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字。

【猎物已动】

奚照雪看了一眼墙上的刻时木牌。

段铁棱离开还不到半刻钟。

这封短报来得太快。

附近似乎有一处观察点,一直能看见医院外的山路,也看见了尖刀排出发。

马鞍山的信多半不是临时消息。

敌人早就在等他们分兵。

“记录时间,不要回电。”

“是。”

“继续守这个频段,哪怕只收到一次敲键也记下来。”

奚照雪抬手压灭油灯。

“小满,外屋的灯全灭,水桶提前装满,天亮前不准再去井口。”

“满仓,后口加双哨,所有人不许点烟。”

“响莲,一号假人按原计划动,只抬半寸。”

屋外传来陶响莲压低的回应。

“明白。”

奚照雪把三发状态最接近的原装弹压进弹仓,随后推开耳房后墙那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外连着一条排水支沟,雨水正贴着沟底往后坡流。

她用右肘支住身体,左手只虚扶枪身,沿着支沟缓慢向前。

外面的拉线正在一点点绷紧。

洗涤棚后坡,第一个稻草人的肩膀正在雨里缓缓抬起。

另一处从未开过枪的石缝中,奚照雪的枪口正贴着湿草,一寸寸探向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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