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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葫芦谷绝境(1 / 1)

“没有枪声,不等于没人死。”

奚照雪把右脸贴在湿冷的木制枪托上,目光始终停在对面山坡。

雨水夹着泥浆从额角流下来,几根睫毛粘在一起,她没有抬手去擦。

左掌被鞋钉扎出的伤口隔着粗布绷带一阵阵发胀,血水已经渗到护木上。

她稍微转动手腕,没让污血流进枪机。

侧装瞄准镜里,三百五十米外的乱石堆被雨雾遮去大半,只剩几块颜色稍浅的青石。

谷小满把望远镜压低。

“二号假人的头打穿了,弹孔偏左,正对太阳穴。”

“他以为打中了。”

奚照雪轻声道。

“不过,他不会信太久。没人拖尸体,也没人还枪,他很快就会琢磨哪里不对。”

陶响莲握着两根麻绳。

“一号和三号也放倒?”

“都放。”

“慢点还是快点?”

“慢点,别让木架碰石头。”

陶响莲一点点松开绳子。

伏在石墙后的两个稻草假人随之塌进泥里,破军帽歪到肩上,再也没有晃动。

西北风正在转向,雨丝贴着坡面横扫过去。

真正麻烦的不是雨。

三百多米的距离,雨滴对弹道的影响远不如横风明显。

麻烦在于两道山坡之间的风速并不一致,近处泥沟风弱,弹道中段却有一股穿林风。

这支缴获的九七式第一发冷枪还会向右上偏一点,蒲砺生校枪时专门在枪托内侧刻了记号。

她只有三发批次相同的原装弹。

不能拿来试射。

更不能对着整片乱石碰运气。

十五里外,段铁棱正带人在葫芦谷附近活动。

敌人用药品把尖刀排引走,又把冬原隼送到医院后坡,显然想让两边无法互相照应。

她若离开,药房、水井和暗渠出口就会落进对方的射界。

她若留下,段铁棱只能自己从那只口袋里往外走。

奚照雪压住呼吸,把这些念头暂时放到一边。

眼前这支枪还没被压住,她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十点钟方向,两块青石板叠在一起,缝隙只有一指宽。

石板上的水膜原本连成一片,流到那道缝口时却分成两股,右边那一股总要慢半拍。

缝隙里有东西挡住了水。

未必是枪管,也可能是枪托、护木,甚至是冬原隼撑地的手肘。

但无论是什么,都说明他还在那里。

“把泥袋往左送半寸。”

谷小满双手托住枪身下方的泥袋,动作很慢。

“够不够?”

“再低一点。”

“好了。”

护木稳稳压在泥袋上,奚照雪的左手只扶侧面,不再承担枪身重量。

她用右肩抵紧枪托,等着风穿过松林。

松针的摇动出现了一次短暂停顿。

她按照刚才测得的横风修正近一密位,又扣掉冷枪偏差,食指开始向后收紧。

“砰!”

枪口焰只亮了一瞬,随即被雨雾遮住。

子弹穿过两道风路,击中青石板缝口。

碎石溅起,石缝里的枪管随即缩了回去。

谷小满盯着对面。

“打中了?”

“没打实,弹着偏在石缝边。”

奚照雪拉开枪栓,弹壳滚进泥水。

“石屑或许伤到他了。”

陶响莲仍握着麻绳。

“他还敢出来不?”

“会。”

奚照雪把下一发子弹推入膛内。

“不过,他得先处理伤口,再重新选位置。后坡能空出多少时间,现在还不好说。”

“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盯。”

她重新贴回枪托。

“谁都别抬头,也别以为他不响枪就是走了。”

乱石堆深处,冬原隼用手按住左侧脸颊。

钢盔边缘缺了一块,崩开的石屑在颧骨下方割出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流进衣领。

他没有再次探头。

那一枪不是试射。

对方看不见他的身体,也看不见藏在阴影里的准星,却从石板的水线里找到了枪口的大致位置。

他把九七式狙击步枪缓缓拖回石缝深处,先用布条压住伤口。

雾岭幽灵不是传闻。

这名射手确实在对面。

十五里外,葫芦谷的火力仍在往谷底收拢。

“轰!”

掷弹筒榴弹落在卧牛石旁,炸开的泥浆和弹片掀翻了两名战士。

李满仓从低洼处爬过来,额角的裂口还在流血,半张脸都被他用袖子抹花了。

“连长,一班的机枪卡壳了!”

段铁棱靠在一块缺了角的山石后,手里的驳壳枪已经烫得握不牢。

“卸弹匣,先清供弹口!”

他朝左侧喊了一声。

“拉机柄退壳,别拿石头硬砸!”

李满仓喘了口气。

“二班没子弹了,就剩十几发汉阳造。鬼子正从两边往下压。”

左侧山脊上,九二式重机枪用短点射压住谷底。

右坡的歪把子封着石壁下方,便衣队混在日军步兵里,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借照明弹的白光往下靠。

歪脖子树上的绿色药箱早已被打烂,里面塞的几只空药瓶碎了一地。

那根本不是药。

只是为了把他们引进谷底,特意挂起来的饵。

段铁棱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缩回石后。

谷口已经被炸塌,碎石和断木堵住了来路。

身后的山壁近乎直上直下,眼下能走的只剩右侧石缝。

那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位置正好处在山脊机枪的射界下方,人可以侧身往上挤。

可最后几个人攀爬时,后背会暴露给谷口压进来的步兵。

必须有人留在下面开枪,让敌人以为主力还在谷底。

段铁棱已经数过。

还能爬的有十几个人,另外三人伤得太重,背上石缝只会把前后的人一起拖下来。

他没有再算第二遍。

“李满仓。”

段铁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俺在。”

“带能走的从右边石缝上去,翻过山梁,回医院。”

李满仓怔了一下。

“那你呢?”

“我守谷口。”

“我留下,你带人走。”

李满仓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是连长,医院正面还得靠你指挥。”

段铁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李满仓被打得偏过脸,却没有松手。

“老子还是连长,就轮不到你替我下命令。”

段铁棱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从怀里掏出那封沾血的信。

“把这个交给奚照雪。”

“告诉她,马鞍山是假线,葫芦谷只是拴住尖刀排的套。他们真正盯的是医院,让她按预案撤进矿工暗渠。”

他又把驳壳枪和两个弹匣塞进李满仓怀里。

李满仓喉结动了动。

“连长,一起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

“让一班留下掩护也成。”

“他们背上还有伤员。”

段铁棱看着他。

“你带不回这封信,谷里这些人就白死了。”

几个战士听见动静,正要往这边挪。

段铁棱转头吼道。

“都给我回去!扶伤员,准备进石缝!”

他摘下腰间最后一枚九七式手榴弹,把保险销掰直,却没有拔出来。

这枚手榴弹拔销以后还要磕击引信才会起爆,现在还没到用的时候。

段铁棱又把缴获的日军信号筒塞给李满仓。

“上山梁以后打一发红弹,叫医院收口。”

“红弹一升,鬼子也能看见。”

“他们只会当成自己人的信号。”

段铁棱拍了拍他胸前那封信。

“李满仓,你要是没把东西送到,我到了地下也枪毙你。”

李满仓咬紧牙关,终于转过身。

“能走的跟俺来,先抬伤员!”

十几个战士背起还能移动的伤员,借谷底的烟尘朝右侧石缝冲去。

段铁棱捡起一支汉阳造,拉栓上膛。

留下的三名重伤员也各自找了位置。

一名腹部中弹的战士把刺刀插进泥里,撑着身体坐起来。

“连长,俺还能打两枪。”

“第一枪打掷弹筒。”

段铁棱把一排桥夹放到他手边。

“第二枪等人靠近再打,别糟蹋子弹。”

那名战士点了点头。

“记住了。”

四个人分在不同石头后面,轮流朝谷口开火。

段铁棱每打完一枪便换一处位置,另一边随即接上,让敌人一时摸不清谷底还剩多少人。

日军步兵停住脚步,两侧山壁开始往下投掷手榴弹。

爆炸声接连响起,烟尘重新盖住石缝入口。

李满仓带人往上爬。

石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雨水贴着岩壁往下淌,手指抠不住石头时,就用肩膀和膝盖顶住身体。

前面有人滑下半尺,后面的人立刻托住他的脚底。

“别松手,往上蹬!”

“伤员先过!”

“后头跟紧,别挤!”

谷底的枪声渐渐拉开了间隔。

等最后几个人翻上山梁,下面已经只剩零星射击和日军的喊声。

一名战士跪在泥地里,回头望向谷底。

“连长还没上来。”

李满仓也回了一次头。

烟雾堵着谷口,他看不见段铁棱,只能看见照明弹下不断晃动的人影。

他收回目光。

“先办命令。”

李满仓从怀里摸出信号筒,手指在拉环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扣紧。

“发红弹!”

红色信号弹拖着亮光升上雨幕,在葫芦谷上空闪了两下。

雾岭野战医院后坡,闻萤忽然站起身,手里的铅笔掉进泥里。

“教官,东边!”

奚照雪转过头。

远处夜空里,一点红光穿过雨幕,很快又被云层遮住。

谷小满的手还托着泥袋。

“是约好的红弹。”

她停了一下。

“他们遇伏了。”

红弹是从山梁方向升起来的,说明已经有人爬出了谷底。

可段铁棱带队时从不走在前面。

如果必须留下一个人守住撤路,那个人多半是他。

奚照雪没有去猜他是不是还活着。

十五里山路,暴雨,伤员,再加上后坡尚未撤走的冬原隼,任何未经确认的判断都可能再送进去一批人。

她先把担心压成几条能执行的命令。

“响莲,接枪,继续盯住乱石堆。”

“谷小满,把担架和止血包送到东暗渠口。”

“闻萤,按红弹预案封药房,能移动的伤员先往暗渠里撤。”

闻萤弯腰捡起铅笔。

“那你呢?”

“去东山口。”

谷小满看向她仍在渗血的左手。

“先换绷带。”

“带上,路上换。”

奚照雪把步枪推到陶响莲手里,右手已经扯开了肩头第一道湿草伪装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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