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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刺头的代价(1 / 1)

泥浆在裤脚上结成硬壳,走动时不断磨过冻裂的皮肤。

午后,后山乱石岗上的枯草全倒向东南。

隔着两道土坡,废矿坑那边传来一点微苦的药味。

那枚弹体开裂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已经拆掉引信,受潮装药只取出一小部分处理,其余仍封在矿坑外的沙窝里。

奚照雪站在断裂的石梁上,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握着三八式步枪的背带。

绷带下面的伤口被上午那五米泥潭重新扯开,血洇出不大的一块,已经让风吹得发硬。

她没有低头去看。

“散开,间隔五米。”

“木枪红布头在无遮挡的情况下指住你们一息,就算阵亡。”

“枪膛里只有钻孔空弹壳,击发由我判定,不许自己报战果。”

这是三人第一次进行交替掩护撤退。

李满仓带着三个一班老兵扮巡逻队,手里的木枪都削去尖头,又缠了红布。

演练不会死人,但黑风口会。

奚照雪需要看清楚,枪声和追兵一起压上来时,这三个人究竟还能记住多少规程。

“闻萤,报距离。”

闻萤伏在侧后方的土坑里,眼镜右侧沾着泥点。

她先看李满仓的身高,再对照两道提前量过距离的石梁。

“一百一十米。”

“西北风,草梢持续偏转,约三米每秒。”

“巡逻队正在向左前方移动,速度每秒一米左右。”

奚照雪看向最前面的土垄。

“陶响莲,首目标。”

陶响莲把刚修好的汉阳造抵进肩窝。

她的姿势比上午稳了一些,只是右肘抬得仍旧偏高。

“肘压低。”

陶响莲往下收了半寸。

“准星压在胸口前沿,别跟着脑袋晃。”

“扣。”

“咔嗒!”

撞针敲在空弹壳底火窝上,声音顺着山谷传开。

奚照雪看清了陶响莲击发时的枪口。

“判定命中。”

她随即吹响铜哨。

“撤退!”

“一号退向二号石沟,二号掩护,三号警戒侧翼!”

按规程,首枪击发后必须换位。

训练时以三十次心跳为限,到了黑风口,她们或许连这么久都等不到。

陶响莲没有动。

她仍伏在土垄后,左手已经摸上枪机。

“陶响莲,别拉栓。”

奚照雪的声音压了下来。

“执行撤退。”

李满仓带人弯腰前冲,脚下不断借乱石遮挡。

他脸上抹着锅灰,军帽压得很低。

陶响莲盯住那张脸,肩背忽然绷紧。

赵家庄的烟火、院墙边的尸体,还有那个端着刺刀进门的日本兵,似乎又挤进了她的视线。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抱着汉阳造从土垄后站了起来。

“陶响莲,退回来!”

谷小满撑地起身,伸手便要去拉她。

闻萤没有离开警戒位。

“别追她!”

“看侧翼!”

已经晚了。

陶响莲冲出掩体,谷小满也跟着露出了半边身体。

李满仓身后两个老兵就地卧倒,木枪越过乱石,红布枪头分别指住谷小满和闻萤。

“谷小满,阵亡。”

“闻萤,阵亡。”

陶响莲还在往前冲。

李满仓侧身让过她砸来的枪托,木枪向上一挑,停在她喉结前半寸。

“你也没了。”

陶响莲胸口起伏,手里的汉阳造仍举着。

李满仓收回木枪。

“真打起来,你冲到这儿以前,机枪已经把你拦腰扫倒。”

“你身后那两个为了接你,也得跟着露头。”

“一个抗命,三个人一起死,这就是刚才的结果。”

陶响莲拨开木枪,转头看向谷小满和闻萤。

两个人从泥地里爬起来,衣服上全是碎草和泥,枪却还抱在怀里。

“凭啥?”

陶响莲的声音有些发哑。

“俺力气大,刚才要是真枪,俺第一下就能撂倒一个,冲过去还能再砸一个。”

“俺是想杀鬼子,不是想害她们。”

石梁下传来鞋底碾过枯草的声音。

奚照雪走到她面前。

“枪给我。”

“教官,俺没做错。”

“你判俺死,俺认。”

“可俺刚才要是不退,明明还能多杀一个。”

奚照雪看着她。

她明白陶响莲在想什么。

赵家庄留下的那笔债压在心里,只要看见一张相似的脸,她便觉得自己这条命可以拿出去换。

奚照雪对这种念头并不陌生。

前世有一段时间,她也曾把“多杀一个”当成不必活着回来的理由。

可一个人把自己的命看轻,最多赔上一条命。

指挥者若让这种念头混进队形,赔进去的便会是整个小组。

“黑风口的巡逻车上有机枪。”

奚照雪抬起左手,指向陶响莲刚才冲过的空地。

“你从土垄后站起来时,左侧哨塔会先看见你。”

“你往前跑,谷小满会追。”

“闻萤留下掩护,巡逻车一转枪口,她连第二个掩体都到不了。”

陶响莲咬着牙。

“那是你说的。”

“俺没真死。”

“所以今天还能教你。”

奚照雪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枪。”

陶响莲把汉阳造往怀里收紧。

“这枪俺拆过,枪托也是俺自己磨的。”

“俺不给。”

李满仓向前迈了半步。

奚照雪没有让他插手。

她也没有和陶响莲硬抢。

左手忽然压住枪口,鞋尖同时踩住垂下来的枪背带。

陶响莲下意识往上提枪,背带却被绷住,右肘随之向外张开。

奚照雪顺势贴到她侧面,左前臂卡住肘弯,转胯下压。

陶响莲重心往前一栽,手腕被迫松开。

汉阳造落下半尺,被奚照雪左手接住。

这一下牵动了右肩,固定带旁又渗出一点血。

奚照雪只停了半息。

“李满仓。”

“在。”

“装三十斤石头,用秤过。”

“祠堂门口站军姿,站到天亮。”

李满仓看了一眼陶响莲湿透的布鞋。

“小奚,后半夜要落霜。”

“先让谷小满检查脚。”

“脚趾还能动、脚背还有温度,就执行。”

谷小满蹲下摸过陶响莲的脚背,又让她逐个动脚趾。

“没有冻伤。”

“但鞋袜必须换干的。”

奚照雪点头。

“换完再站。”

陶响莲盯着被缴走的汉阳造,胸口仍在起伏。

“站就站。”

“俺不求你还枪。”

“这不是拿枪换刑罚。”

奚照雪看向谷小满和闻萤。

“谁替她改命令,就陪她一起站。”

谷小满嘴唇动了动。

闻萤拉住她的袖口,低声提醒。

“她刚才冲出去的时候,你已经陪她死过一次了。”

谷小满没有再开口。

暮色压住祠堂前的空地。

陶响莲换了干袜子,背着过秤后的石袋站在台阶下。

麻绳下面垫了两层旧棉布,三个时辰过去,棉布还是被磨得发皱。

石袋吃了夜里的潮气,绳子越收越紧。

她肩背上原有的擦伤又裂开几处,布面慢慢洇出血色。

破耳房里没有明火。

炭盆被隔在外间土墙后,只用来烧热水。

李满仓把一只浅铁盆坐在温水里,将从裂弹中取出的少量黄色装药摊在油纸上,慢慢散潮。

引信和弹体都没有拿进屋。

奚照雪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温水,再伸手碰铁盆边缘。

“水温高了就撤盆。”

“装药结块也不许敲,慢慢剥。”

李满仓抹掉额头上的汗。

“俺省得。”

“外头那女娃站三个时辰了。”

“她家里人都没了,心里只剩那口气。”

“你把枪缴了,她未必在想自己错在哪儿,只会觉得你不让她报仇。”

奚照雪看着油纸上的黄色颗粒。

“那就让她想一夜。”

“黑风口的装甲巡逻车已经从一天一趟加到三趟。”

“她今天冲的是木枪。”

“九天后,她一站起来,对面的机枪不会等她冲到五步。”

李满仓往门外看了一眼。

“你真打算让她站到天亮?”

“她神志不清,或者手脚失去知觉,就停。”

“其他时候,执行。”

“那你呢?”

奚照雪重新扣好右臂的固定带。

“命令是我下的,我看着。”

半夜,祠堂石阶上结出一层薄霜。

陶响莲的眉梢也沾了白。

她不断活动脚趾,免得双脚彻底僵住,膝盖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谷小满端着半碗温水走出耳房。

“喝两口。”

“俺不喝。”

“教官没说不许喝水。”

“拿走,俺站得住。”

廊柱下传来奚照雪的声音。

“喝。”

陶响莲转过眼睛。

奚照雪站在三步外,棉衣不比她厚,右臂仍吊在胸前。

那盏马灯没有点火,只挂在她左手腕上。

“缺水不是军纪。”

“喝两口,继续站。”

陶响莲低下头,就着谷小满的手喝了两口。

谷小满看见她肩上的血,鼻子发酸。

“绳子已经磨破皮了。”

“我给她重新垫一层布,不算求情。”

奚照雪走近查看伤口。

“可以垫。”

“石袋不能卸。”

陶响莲喘了几口气。

“你用不着站这儿。”

“俺又不会跑。”

“我不是陪你。”

奚照雪退回原处。

“我在等你想明白。”

谷小满端着碗离开后,空地上只剩风吹过石柱的声音。

每隔一阵,奚照雪便会让陶响莲活动手指,再报一次姓名和小组位置。

这既是在检查她的神志,也是在逼她记住今天那场演练。

“姓名。”

“陶响莲。”

“位置。”

“一号射手。”

“撤退点。”

“二号石沟。”

“为什么撤?”

陶响莲沉默片刻。

“首枪打完,原地不能再留。”

“还有呢?”

她想起谷小满从泥坑里追出来的样子,又想起两支指向闻萤的木枪。

如果红布下面真是枪口,她今天连替两个人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俺一乱,小组就散了。”

奚照雪没再说话。

冷气钻进右肩伤口,牵得胸口发紧。

她每次呼吸都不敢太深,只能慢慢吐净,再吸进一小口气。

她要的不是把陶响莲压服。

一个只会怕教官的人,上了战场仍会被仇恨拖走。

她得让陶响莲亲手算明白,那一步究竟会赔进去几条命。

天色发白时,陶响莲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她先跪住一条腿,随后扑倒在泥地上。

石袋落在身侧,发出一声闷响。

奚照雪立即上前,左手拉开预留的活结。

“看着我。”

陶响莲抬起头,呼吸有些乱,眼神还清楚。

“错在哪儿?”

“俺不该追。”

她停了一下。

“俺看见那张脸,就把报仇当成了命令。”

“俺一冲,小满会跟,闻萤得留下掩护。”

“三个人都会死。”

奚照雪看着她。

“再遇见呢?”

陶响莲的嗓子已经哑了。

“先听命令。”

“你让退,俺就退。”

“哪怕只差一步能打着他,俺也不往前多走。”

奚照雪左手的手指正在发抖。

陶响莲看得出来,那不只是受冷。

奚照雪右肩的敷布又湿了一块,她同样熬了大半夜,只是一直没有提。

靠在廊柱边的汉阳造还在。

奚照雪把枪拿起来,检查过枪膛,枪口朝外横递给陶响莲。

“枪给你留着。”

“九天后到黑风口,我要的是一个能带着同伴撤回来的射手。”

“不是一具多杀了一个鬼子的尸体。”

陶响莲接住汉阳造,低头贴了一下冰冷的枪托。

这一次,她没有争辩。

“谷小满,先换干衣服。”

“肩背淤青处用狼油慢慢揉,破皮的地方清洗上药,别让油沾进去。”

“脚不能直接贴火盆,先用干布慢慢捂热。”

谷小满和闻萤从耳房里出来,一左一右扶住陶响莲。

三个人刚走到暗渠口,黑风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汽笛。

紧接着,窄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穿过晨雾。

李满仓抬头听了片刻。

“这么早,又是一趟装甲巡逻车。”

奚照雪望向白雾后的山口。

“闻萤,记时。”

闻萤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自己的脉搏,正在数第一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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