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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芦苇荡初战(1 / 1)

“跟紧,踩我落脚的地方,别踩明水。”

奚照雪压低声音,右臂仍用布带固定在胸前,改装过的三八式步枪斜背在左肩。

河风从领口灌进去,湿气贴着后颈往衣服里钻。

她没有回头,只听着身后三个人的脚步。

脚步都不重,间隔也没有乱。

演兵场上的瓦罐不会还手,芦苇里的敌人却会。

这是三个人第一次实战接敌,谁先乱了位置,后面的人就可能跟着暴露。

河滩上的芦苇有一人多高,枯叶被风推得连片摩擦,正好盖住她们踩过软泥的声音。

天已经黑透,雾岭山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线。

谷小满把旧蔡司双筒望远镜塞在棉衣里,用体温捂着镜片,免得取出来时蒙上一层水汽。

她脚下一滑,半条小腿陷进湿泥,随即抓住苇根稳住身体。

陶响莲回头看了一眼。

“进水没有?”

“没有,别停。”

谷小满拔出腿,仍踩回奚照雪留下的脚印。

陶响莲抱着汉阳造,枪膛里没有装弹,右侧肩背的伤处被冷风一吹,已经有些发木。

她盯着前面的脚印,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闻萤走在最后,隔一段便蹲下,捻起一点河滩上的干土,看土末往哪个方向飘。

奚照雪忽然抬起左手。

三名女兵同时矮身,分入两侧芦苇。

枪口朝下,手指离开扳机,没有人开口询问。

“哒、哒、哒……”

河道拐角外传来马蹄声。

声音不急,前后间隔却很整齐,偶尔还夹着马具碰撞的轻响。

闻萤伏下去,把耳朵贴近地面。

过了几息,她重新抬头。

“四匹,前后相隔不到五步。”

“马掌轻重差不多,不是百姓的驮队。”

奚照雪拨开两根芦苇,朝河道拐角望去。

四个骑马的身影正在往这边靠近。

领头的人戴着有护颈的军帽,鞍侧斜插着四四式骑枪,后面三人也带着马刀和皮质弹盒。

是日军骑兵侦察组。

河滩开阔,四匹马一旦拉起速度,她们没有机会在原地打完第二轮。

她们手里虽然有四支枪,枪况和弹药却各不相同。

陶响莲和闻萤都带着伤,谷小满还没有真正朝活人开过枪。

奚照雪不打算拿她们的命去赌第一轮齐射。

陶响莲的拇指刚碰上枪机柄,奚照雪便用左手压住了她的枪管。

“别开枪。”

陶响莲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骑兵。

“再让他们走,就摸到涵洞了。”

“这里打不住全部。”

奚照雪贴近她耳侧。

“剩下的人只要冲出河滩,黑风口的撤离线就藏不住。”

陶响莲松开枪机。

“那就让马跑不起来。”

奚照雪朝芦苇深处看了一眼。

这片苇荡里有一条被野兽和背山客踩出来的窄道,两侧都是淤泥,最窄处还有几截被洪水冲露的枯柳根。

“退进窄道。”

“小满,把你和我的绑腿解下来。”

“闻萤,拆两条背包副带。”

“响莲,去找那两截枯柳根,离地一尺半,双股绑死。”

陶响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绊马索。”

“对。”

四个人压低身体,迅速退进芦苇深处。

谷小满解下绑腿,把两条帆布带接成长索。

闻萤拆下背包副带,用刺刀尖在接头处戳了两个孔,重新穿扣,免得受力后滑脱。

陶响莲找到两截露在泥面上的枯柳根,用刀背刮掉湿苔,把帆布带绕进去,再打上死结。

她抓住绊索,向后压上半个身子的重量。

两截枯柳根只轻轻晃了一下。

“撑得住第一匹。”

“第一匹一倒,后面的马就没地方躲。”

奚照雪指向两侧土垄。

“响莲在左,闻萤在右。”

“小满退后五步,观察目标和侧翼。”

“正面出口归我。”

她把三八式步枪架在一截横生的柳杈上,用左手拉开枪机,推入一发六五步枪弹。

枪托落进左肩,枪身的大半重量由柳杈和土垄承担。

她的主视眼在右侧,换到左肩射击后,镜内视野不如平时完整。

好在出口方向是一片颜色发白的碎石滩,只要有人冲出去,轮廓会比在芦苇里清楚。

奚照雪扫过三人的枪口和位置。

“马倒以后再开枪。”

“打人,不打马。”

“听哨声,梯次射击。”

“谁追出芦苇荡,我回来就缴谁的枪。”

陶响莲把汉阳造架上土垄。

“俺不追。”

闻萤拔掉枪口上的防泥布。

“右侧射界三十步,超过枯柳不打。”

谷小满将望远镜贴近眼睛。

“左边和后面归我。”

马蹄声越来越近。

芦苇外传来战马的鼻息,鞍具上的金属扣也在轻响。

领头曹长勒了勒缰绳,目光从河滩扫向芦苇深处。

他似乎察觉到窄道上的泥痕有些新,却没有立刻下马查看。

后面的骑兵低声催促了一句。

曹长抬起马鞭,先让战马往前探路。

第一匹马踏进芦苇荡边缘。

泥水没过马蹄,苇叶从马腹两侧擦过去。

战马又往前迈出一步,前蹄撞上离地一尺半的帆布带。

“唏律律——”

马头猛地向下栽去,前腿折进湿泥,庞大的身体顺着窄道翻倒。

曹长被甩出马鞍,头脸朝下砸进泥潭,颈项被肩膀和鞍袋压住。

第二匹马来不及收步,胸口撞上倒地战马的后胯。

第三匹紧跟着撞进窄道,骑兵连人带枪摔向右侧土垄。

泥水和断苇被马蹄踢得到处都是。

奚照雪吹响短哨。

“砰!”

陶响莲的汉阳造先响。

一名骑兵刚从马腹旁撑起上身,右胸便中了一枪,身体重新跌回泥里。

谷小满盯住他的双手。

“命中偏右胸。”

“右手还在摸枪,目标仍能反击。”

陶响莲拉栓退壳,第二发推入弹膛。

她没有去看谷小满,只把准星压回原来的位置。

“砰!”

第二发子弹击中那名骑兵的上胸。

他的右手从枪套旁滑落,身体不再动弹。

右侧土垄后,闻萤已经锁住另一名骑兵。

那人的大腿被倒马压住,仍在拖动四四式骑枪,枪口正一点点抬向陶响莲的位置。

闻萤将准星停在他眉骨下方。

“砰!”

那名骑兵的头向后一仰,骑枪从手里脱落,斜着砸进泥水。

队尾骑兵见前面中伏,猛勒缰绳,强行调转马头。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回身救人,而是俯身贴住马颈,冲向芦苇荡外的碎石滩。

奚照雪没有吹第二次哨。

这个人若是冲出去,涵洞、暗哨和黑风口外围部署都可能暴露。

她左膝跪进湿泥,左肩抵紧枪托,右臂仍固定在胸前。

那匹马冲出芦苇后,轮廓落在浅色碎石上,距离正在拉到一百八十米以外。

河风从左前方吹来,横风分量不算大。

战马跑的是斜线,速度又被湿地拖慢,前置量不到半个马身。

她没有去赌头部。

十字线压住骑兵两肩之间,再往他奔跑的方向让出一点。

枪口跟随了半息。

目标进入呼吸停顿后的稳定区。

她用左手食指缓缓压下扳机。

“砰!”

骑兵的上身向前一顿,随即从马背侧面翻落,沿碎石滩滚出几圈。

战马失去控制,拖着空马镫继续往前跑,很快没入河道下游的夜色。

枪声散去后,芦苇荡里只剩伤马的喘息和苇叶摩擦声。

奚照雪没有立刻起身。

“原位警戒,等十息。”

陶响莲重新上膛,枪口对着倒地骑兵。

闻萤换到右侧,盯住那名被倒马压住的人。

谷小满仍举着望远镜,呼吸起初有些快,数过几次吐息后,镜口逐渐稳住。

十息过去,倒地的四个人都没有明显动作。

奚照雪这才下令。

“响莲前出,先踢开枪。”

“闻萤掩护。”

“小满检查,别站在尸体正前方。”

三个人依次离开掩体。

陶响莲用刺刀把地上的骑枪拨远,又踢开曹长腰间的手枪套。

谷小满从侧面接近,先看瞳孔,再摸颈侧脉搏。

她一具一具检查过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左侧骑兵胸部中弹两处,无呼吸,无颈动脉搏动。”

“右侧骑兵头部中弹,失去生命体征。”

“领头曹长颈部受伤,口鼻进泥,无脉搏。”

她最后走到碎石滩上,蹲在队尾骑兵身旁。

“后背中弹,贯入胸腔,已经死亡。”

谷小满抬起头。

“四名敌军,全部失去威胁。”

陶响莲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汉阳造。

她原以为第一枪打中人以后,自己或许会忘记拉栓,或者只顾着看那个人倒下。

可她脑子里留下的,只有谷小满那句“仍能反击”。

她弯腰捡起两枚弹壳,用衣角擦去泥水,塞进回收袋。

第一次实战接敌,三个人没有乱掉位置,也没有人中弹。

奚照雪从土垄后起身,左肩被后坐力顶得发麻,固定右臂的布带也勒得更紧。

她没有在这时检查旧伤。

“打扫战场。”

“先收枪和弹盒,再搜文件。”

“尸体的袖口、腰后和靴筒都先用刺刀拨开,里面可能藏短刀或者手雷。”

陶响莲把四支骑枪拖到一起,又收走骑兵身上的弹盒。

闻萤割断绊马索,把还能站起的两匹马蒙住眼睛,拴到背风处。

那匹折断前腿的战马一直压着声音嘶鸣,陶响莲拿起缴来的马刀走过去,很快让它安静下来。

谷小满转身警戒河道,望远镜在芦苇缺口间缓慢移动。

奚照雪走到碎石滩上的尸体旁。

队尾骑兵腰间挂着一个皮质公文袋,外面包了一层防水油布。

她用刺刀挑开扣带,又压住袋口检查了一遍。

里面没有拉线,也没有连着手雷。

油布内袋绕着棉线,线结上压着一块暗红色火漆,印痕不是普通部队番号,而是黑藤机关的乌巢标记。

闻萤蹲到她身旁,替她挡住河风。

“普通骑兵不会带机关密封件。”

“他们不是单纯来巡路的。”

奚照雪挑开火漆,把棉线一圈圈解下。

内袋里装着一张折叠过数次的薄油纸,还有两页用日文记录的观测数据。

她先展开油纸。

纸上画着雾岭、黑风口和外围河道,山口、反斜面、暗坡和岔路旁都标有距离与视界角。

几条红线从河滩观察点延伸出去,落在雾岭背坡和几处隐蔽沟道上。

闻萤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停在左侧标注处。

“这不是巡逻图。”

“是给炮兵观测手用的射击准备图。”

她沿着红线往下看。

“这里写的是‘九二式步兵炮可直接覆盖’。”

“黑风口北坡写着‘四一式山炮须由前进观察点修正两次’。”

陶响莲提着缴获的骑枪走过来。

“画的都是咱们躲炮的地方?”

闻萤摇头。

“不是躲炮的地方。”

“是我们原本以为炮火够不到的地方。”

她把地图转过半边,手指落在一处没有布置正面火力的斜坡上。

“这是我们的火力盲区。”

“从这里绕过去,能避开山口机枪,也能看见医院背坡的转运沟。”

谷小满听见“医院”两个字,立刻转过头。

“医院也在图上?”

“没有写死,只标了‘伤病所推定’。”

闻萤又指向下面几处红圈。

“暗哨、河沟、弹药转运岔道,都画出来了。”

陶响莲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把路卖给了鬼子?”

“现在不能下结论。”

奚照雪压住地图一角,逐项查看观测距离和标注方式。

有些数字是从河滩和山口实地测出来的,旁边还记录着日照方向和芦苇遮挡范围。

这说明敌人已经在外围观察过不止一次。

可医院背坡和弹药岔道并非站在河滩上就能看见,黑藤机关手里或许还有别的情报来源。

四名骑兵只是送图的人。

图后面还有炮兵观察组、军列上的山炮,以及尚未露面的接应人员。

她们刚才赢下的,只是这条情报链最外面的一段。

奚照雪的手指沿着红线继续移动,最后停在第二棵断柳附近。

那是她们原定的撤离点。

谷小满也认了出来。

“我们回去的水沟,被画上了。”

“原路作废。”

奚照雪把油纸重新折好,塞回防水袋。

“响莲带枪弹,闻萤带文件。”

“小满盯住下游,从河心浅滩绕回去。”

她用左手提起三八式步枪,正在重新调整枪带,黑风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火车汽笛。

低沉的汽笛声贴着河道传来,还在一段段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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