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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被锁定的坐标(1 / 1)

耳机里第一声短促的杂音响起时,闻萤已经把铅笔压在纸上。

她听了两秒,抬起头。

“是根据地主台。”

段铁棱正在给尖刀连分派撤离口警戒,手里的武装带只扣了一半。

“谁让他们发报?”

奚照雪坐在地图前,左眼纱布下的血迹已经干了。

她把竹竿压在大槐庄旧院的位置上。

“先听完。”

闻萤把呼吸压低,继续贴着耳机辨认。

电流里夹着三段短码,中间有一次停顿,尾音比平时多拖了半拍。

她的铅笔在纸上迅速落下。

“老炭窑塌方。百姓转移队被乱石堵在沟里。真实指挥部调二营接应。”

洞里安静了一瞬。

这封电报必须发。

被堵在沟里的有百姓,也有伤员。

如果不调人过去,沟里的人或许撑不到下一轮炮击结束。

可电报一出去,黑藤的测向网也会得到一条新的线索。

闻萤把耳机摘下一边,换到白马镇主控的监听频点。

电流噪声里,几个日军呼号陆续出现。

她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下方位。

铅笔尖折断了。

她换了一支,继续写。

“白马镇主控在叫测向哨。东山口、马鞍口都有回报。”

奚照雪把地图拖到煤油灯下。

“他们抓到方位角了?”

“还在校正。三处回报的时间差不大。”

闻萤的手指压住纸角。

“如果他们再收到一封,交叉点会往大槐庄靠。”

奚照雪看着地图上那座旧院。

那里有粮窖、病号房、密写本,还有几年来由交通员和百姓共同留下的名册。

那不是一间可以随时搬走的屋子。

可留在那里的人越多,黑藤越容易把院子和暗渠一起锁住。

奚照雪拿起竹竿,在旧院上方轻轻点了两下。

“听。”

闻萤重新戴好耳机。

白马镇,七零二H控制中心。

三张测向回报被摊在雾岭沙盘旁。

参谋用红笔把白马镇、东山口和马鞍口的方位线逐一压下去。

三条线在地图上交汇。

“大槐庄旧院。”

黑藤弥三郎戴着白手套,把代表“幽灵”的黑色木牌从东山口外沿取下,推到交叉点上。

“发报时长?”

“四秒半以内。”

“发报内容?”

“老炭窑塌方,请求二营接应。”

黑藤盯着那块木牌,指腹在沙盘边缘停了一下。

“他们还在用旧院主台。”

参谋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废窑和东山口的信号也在活动。也许那边才是临时指挥点。”

“如果是临时指挥点,他们不会把百姓塌方的消息送进主台。”

黑藤拨开大槐庄附近的几块地形牌。

“废窑和东山口只是为了让我们盯住外围。旧院下面有防空洞,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参谋问。

“通知炮兵试射?”

“不打炮。”

黑藤按住旧院正门的位置。

“炮击会逼他们进入地道。地道一封,里面的电台、文件和人员就可能被转走。命令第一联队、第二联队、骑兵第十七大队,取消原扫荡线,以大槐庄为合围终点。”

他把西沟的地形牌向外推开。

“骑兵先切西沟。第一联队压北坡,第二联队从东南包抄。封住道路,不要急着进院。”

“活捉幽灵的命令呢?”

“照旧。”

黑藤看着那块黑色木牌。

“天亮之前,我要电台、文件和人。旧院里的人,尽量带活的。”

防空洞内,闻萤把耳机往桌上一扣。

“他们动了。”

她翻开另一张纸,把三组行军代码写到地图边缘。

“第一联队、第二联队、骑兵第十七大队,全改了路线。目标是大槐庄。”

段铁棱抓起步枪。

“我带尖刀连去西沟。”

奚照雪的竹竿横过来,挡在他枪口前。

“你带两个排去堵三个联队?”

“西沟窄,骑兵进不来。”

“骑兵进不来,步兵能进。你挡住第一拨,后面的人怎么办?”

段铁棱看向地图。

“总不能看着他们冲进旧院。”

“旧院必须空。”

奚照雪用竹竿划过大槐庄外围,又在暗渠入口处停住。

“通知刘政委。文书、药箱、伤员、百姓,全部撤。能烧的烧,能带的带,带不走的埋掉。”

段铁棱没有立刻应声。

大槐庄经营了三年,粮食藏在地下,伤员住在后院,密写本藏在灶台夹层。

那里的每一间屋子,都有人守过,也有人死在那里。

放弃旧院,意味着根据地要失去一处熟悉的落脚点。

但如果人被堵在里面,熟悉的屋子就会变成囚笼。

奚照雪看向他。

“存人。地以后还能夺回来。”

段铁棱收回视线,朝门外喊。

“传令兵!”

一个年轻战士跑进来。

“两路交通员去大槐庄。一路走松树沟,一路走老坟坡。告诉刘政委,三刻钟内清院,文件烧净,百姓下暗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二营不要去老炭窑正面接人,改从西侧水沟拖。只救人,不和鬼子硬碰。”

传令兵记下命令,转身冲进夜色。

闻萤问。

“旧院那部电台谁留下?”

“不能留人。”

奚照雪看向蒲砺生。

“用定时装置。”

蒲砺生把手里的铜片放到桌上,走到那部旧电话机旁。

他拆下摇柄,又从工具箱里取出发条盒、转轮和一截细钢丝。

“能拉动电键。”

他把发条盒固定在木板上,试着拨动转轮。

电键落下一声短响。

“单音和短促重复可以。完整校验码不行,发条力度会慢慢变,长短码会走样。”

“它只要响。”

奚照雪在旧院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黑藤现在认定主台在那里。他要文件,要电台,还要活人。只要旧院里持续有信号,他就会收紧合围,不会立刻去搜暗渠。”

闻萤皱了皱眉。

“没有校验码,白马镇主控会复验。”

“让它像一部被围困后出了故障的电台。”

奚照雪指向废窑、松树沟和旧炮位。

“这三处按原计划接力。你用日军呼号制造混乱,让主控认为外围还有几处联络点。旧院只负责拖住黑藤的注意力。”

闻萤看着那三个点。

“如果主控要求回报呢?”

“能回就回,不能回就断线。”

“要是敌人抓住其中一处?”

“那就让他们抓。”

奚照雪的竹竿移到旧院。

“他们越相信那里是主台,越不会立刻放弃合围。旧院的信号不能太干净,废窑的信号也不能太像真的。”

蒲砺生把钢丝绕上转轮。

“发条最多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旧院死一次。”

蒲砺生看了她一眼,把发条盒重新压紧。

“电台落进鬼子手里之前,得先拆掉线圈。”

“留两个人装完就撤。”

段铁棱转身叫来两名警卫。

“你们护送装置去大槐庄。接上线,点灯,门口留两只空药箱。电台旁边放烧过一半的文件灰。”

他把木匣交过去。

“送到就撤,不许恋战。刘政委若不走,把这句话带给他。”

两名警卫接过木匣。

段铁棱盯着他们。

“这是营部命令。”

两人背起木匣,钻进洞外的夜色。

闻萤抬起头。

“废窑第一台还没发。”

她看向奚照雪。

“如果陶副排长按原计划九秒开机,黑藤会同时听见旧院和废窑两个点。”

“不要改。”

奚照雪把竹竿压在废窑的位置上。

“两个点同时响,黑藤会认为旧院是主台,废窑是外围突围台。他想两边都抓,就不会马上把炮火压到任何一边。”

宋大宽看了一眼废窑附近的地形。

“废窑离流动哨只有六百米。九秒一到,测向哨可能就会喊坐标。谁去?”

陶响莲拎起靠墙的老套筒,拉开枪栓检查。

“俺去。”

段铁棱抬头。

“废窑后面就是二号塌口。发完九秒,你只有三十秒进暗渠。慢一步,后面的人就得跟着你一起暴露。”

“那就按三十秒走。”

陶响莲把两排手榴弹塞进布袋。

“俺手稳,腿也没伤。真让鬼子摸过来,俺往外扔雷,给后头的人争路。”

奚照雪看着废窑和塌口之间的短线。

那里只有几块塌墙,撤退距离也不长。

她可以把风险写进命令里,却不能把三十秒说成足够所有人回来。

“给她两个爆破手。”

段铁棱皱眉。

“人手不够。”

“不要长枪。”

奚照雪抬起竹竿,在塌口处划了一道。

“带短枪、炸药和手榴弹。撤退时先滚雷,再封口。三十秒一到,你亲自起爆。”

陶响莲看向她。

奚照雪把声音压低。

“你要活着出来。封口也不能迟。”

陶响莲把布袋往肩上一提。

“俺不会拿一洞人给自己陪葬。”

她朝两个爆破手招了招手,三个人检查完装备,向外走去。

谷小满扶着木棍从后洞出来。

她的小腿缠着厚绷带,右脚落地时总要先试一下泥面的软硬。

“硬担架进不了暗渠。”

常二柱点头。

“窄弯太多,担架转不过去。”

“那就拆。”

谷小满来到草图前,指了指三处急弯。

“伤员用被单和帆布包住,胸口、胯骨、膝盖三处绑紧。下面垫窄木板,前面一根绳拉,后面一根绳稳。”

宋大宽问。

“拖着走,伤口不会崩?”

“抬不进去,就只能拖。”

谷小满打开药包,里面只剩半瓶麻醉药和几小包土制鸦片。

她把药包放在桌上。

“重伤员先用药。轻伤员嘴里塞裹腿布,别让他们在洞里喊出声。”

宋大宽看着她。

“药够吗?”

“只能给最重的几个。”

谷小满把绷带一卷卷摆开。

“不是谁害怕,谁就能先用。看伤势。”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向段铁棱。

“每组三个人。一个拖,一个稳,一个捂住伤员的口鼻。进暗渠之前,我逐个检查。”

段铁棱点头。

“孩子呢?”

“跟在第二组。粮袋拆成小包,每个人少背一些。”

常二柱蹲到井口,开始按五人一组排顺序。

每放下一组,他就在墙上划一道煤灰。

“不说话,不回头。前面停,后面不要挤。绳断了,抓住前一个人的脚踝。”

谷小满走进后洞,逐个检查伤员的固定位置。

有人问她什么时候能走。

她没有报一个模糊的时间,只看过伤口后安排顺序。

“你先下。”

“我还能走,让他先。”

“你胯骨伤了,走不了快路。现在下。”

暗渠里要是堵住一个人,后面的人就得全部停下。

奚照雪站在草图旁,默默把每组人的顺序记下来。

重伤员先走,孩子在第二组,粮食和电台拆开运输。

如果出口被发现,先丢木板,不丢伤员。

她必须让所有人提前明白这个顺序。

真进了暗渠,炮声、疼痛和黑暗会让人凭本能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那时再解释,已经来不及了。

闻萤叫来三个发报员。

三人都是尖刀连挑出的战士,手指粗,能扛枪,也能在颠簸中保持电键稳定。

但他们没有学过如何装成另一个报务员。

闻萤把旧电键推到第一人面前。

“你们要记的不是一串码,是白马镇主控台那个人的手。”

她按下一组短码。

起手压得重,长码收尾时多停了半拍。

“他的右手下键偏重,松键慢。急的时候,前两拍会挤在一起,第三拍才会压稳。”

第一个发报员照着敲了一遍。

闻萤摇头。

“太轻。重新来。”

那人擦了擦掌心,重新按下电键。

这一次起手重了,收尾却太快。

闻萤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着抬手。松键慢一点。”

他重新练了一遍。

闻萤把呼号纸递过去。

“废窑用JQ3。错一位,主控就会复验。复验一来,九秒不够你改。”

第二个人接过RT7。

他记住了起手的重量,却把每一下都敲得过于规整。

闻萤抬眼看他。

“你在背码,不是在发报。”

那人愣了一下。

“那要怎么做?”

“把手放松。白马镇主控的人不是机器。他急的时候也会乱。”

她按着他的手指,重新示范了一遍。

“前两拍靠近,第三拍压住,收尾别立刻松开。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

“再来。”

第三个人练了四遍,才把那半拍拖出来。

闻萤把剪线钳放到三人中间。

“第一声不回呼,剪线。第二声要求复验,也剪线。天线断了,还能换下一台。整部电台落到鬼子手里,后面的呼号都要重做。”

三个人点头。

“再说一遍。”

三人依次报出呼号和接替顺序。

炮声隔着土层传进来,桌上的煤油灯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段铁棱走到奚照雪身边。

“石驼铃的人已经到暗渠出口。”

“百姓什么时候下井?”

“两小时后。”

他压低声音。

“真实指挥部今晚还得发一次短电,调二营和宋大宽的路线。只要这封电报出去,黑藤的测向网就会动。”

奚照雪用铅笔划掉旧院旁边的两条路线。

“旧院连夜撤。只留空屋、旧电台和两捆烧湿的柴。”

“他们会派精锐合围。”

“所以假台要先把炮口拖偏。”

她把废窑、松树沟和旧炮位连成一条线。

“黑藤想找主台,就给他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目标,再给他三个互相印证的假坐标。”

段铁棱看着地图。

“如果他提前收网?”

奚照雪的手指停在废窑上。

黑藤手里有测向车、流动哨和足够的炮弹。

但他在没有确认主台之前,不会把精锐全部压上来。

那个人想要的不是击中一处信号,而是把指挥部、文件和人员一起捞走。

“他会先试探。”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奚照雪抬眼。

“因为他想活捉。”

段铁棱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不按你的判断来呢?”

“那就按他的动作改。”

她在地图上点了点暗渠入口。

“人先走,台再响。只要这两件事没有撞在一起,旧院丢了也不算输。”

段铁棱看着她的左眼。

纱布边缘又渗出一点湿痕。

“你还能撑多久?”

“够把人送下去。”

“我问的是你。”

“这个问题不影响命令。”

段铁棱把目光移回地图,没有再劝。

他清楚她不是在逞强。

她只是把能不能继续行动,拆成了呼吸、视野和时间三个部分,哪个还能用,哪个就继续用。

可他也清楚,身体不会因为一纸命令就少受一分伤。

后洞的脚步声开始变密。

木板、被单、麻绳一捆捆送到井口。

谷小满带着两个女兵剪布条,常二柱在墙上划出一组又一组煤灰线。

奚照雪看了一眼旧院方向。

那边的人正在撤。

她没有办法确认每一间屋子是否已经清空,也不知道刘政委会不会舍不得那些文件。

她能做的,是让敌人相信旧院里还有人在发报,然后把真正要活下来的人送到暗渠另一头。

段铁棱把一只怀表递给陶响莲。

“从你松开电键开始算,三十秒。”

陶响莲接过怀表,塞进胸前布兜。

“俺出来前,你别手软。”

“我按时炸。”

“这话俺记着。”

她背起电台木箱。

蒲砺生蹲在旁边,把电话线盘挂到她肩上,又用布条将箱壳重新缠了两圈。

“线别沾水。发完先剪线,再抱箱子。”

陶响莲看了看木匣。

“要是抱不走?”

“砸电键,拆线圈。”

蒲砺生把一把小锤递给她。

“别给鬼子留完整的。”

陶响莲接过小锤,朝两个爆破手一抬下巴。

“走。”

三个人钻出洞口。

他们刻意放慢脚步,避开碎石,炸药包贴在背后,手榴弹箱用麻绳捆紧,没有碰出金属声。

闻萤把最后一张校验码贴身收好,重新背起那台裂壳监听台。

耳机线擦过她的手背。

她又在木箱上敲了一遍右手偏重、尾音拖半拍的节奏。

“废窑、松树沟、旧炮位。”

她低声念着。

奚照雪看向她。

“别把三台当成三条命。”

闻萤抬起头。

“我明白。”

“是三次改判断的机会。”

闻萤握住电键旁的剪线钳。

“也是三次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面。”

洞外的炮声又响了一轮。

声音从东山口往老炭窑方向移去。

段铁棱看了一眼怀表。

陶响莲应该已经抵达废窑背坡。

奚照雪估算着暗渠下井的进度。

第一批重伤员已经开始往下走,孩子还在第二组,旧院的两名警卫或许已经接上天线。

只要任何一个环节提前暴露,后面的队伍就得改路。

她伸手按住地图上那条最窄的撤离线。

“闻萤,准备。”

闻萤点头,把监听台推到自己面前。

蒲砺生将最后一截电话线压进接线柱。

煤油灯旁,线圈亮了一下。

耳机里的底噪随之变化。

“废窑方向接通了。”

闻萤抬起头。

奚照雪撑着竹竿站稳,目光落在怀表的秒针上。

废窑那头传来第一声电键。

“嗒——”

她的手指随即压住旧院位置。

远处的大槐庄,第一盏灯正在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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