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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撕裂的信任(1 / 1)

谷小满抱着装有废拉火管的木盒去了修械棚,脚步声很快被雨声盖住。

没过多久,药房的门又被推开。

段铁棱站在门口,军帽夹在腋下,湿发贴着额头。

他刚从葫芦谷回来,裤腿沾满黄泥,靴底还卡着碎石。

门闩落进木槽,他才转过身。

“军区还没批,你就让小满和蒲师傅处理引信。”

奚照雪靠着布包,左眼蒙着药布,右臂吊在胸前。

“只是清点拉火管,外面裹油布,还没装雷。”

“命令下来以前,这也叫动手。”

“批文到了再准备,乱石滩来不及封。”

段铁棱走到床前。

“你总是这样。”

“先把人推到位置上,再让上级决定要不要打。”

奚照雪听见他的靴底碾过一粒碎石。

“防务预案本来就该提前准备。”

“可你准备的不是空阵地。”

段铁棱抬手点向桌上的沙盘。

“那上面每一颗黑豆,落到谷里都是一个活人。”

“在黑藤眼里,首长是最大的筹码。”

“所以你就替黑藤把筹码摆出来?”

“首长不会进谷。”

“他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他才会派特工队进来。”

段铁棱的手按在床沿,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特工队有冲锋枪、毒剂和攀登索。”

“一线天只要漏一个口子,他们就能摸到谷底。”

“医院、粮库、留守机关,全在他们的搜索范围里。”

他看着奚照雪眼上的药布。

“你现在看不见外面。”

“伤员还在发烧,担架员的手冻得拉不开枪栓。”

“这些人到了你的战术报告里,是不是只剩下几行字?”

药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那些人的脸。

李满仓打枪时总爱耸右肩,赵大柱夜里咳嗽,又怕惊动伤员,每次都跑到屋后去。

陶响莲侧腹的伤还没收口,却已经带人去量一线天上方的退路。

这些人在她脑子里并不是数字。

可指挥员下命令时,也不能因为认识其中几个人,就把风险转给另一批没见过的人。

“我算过几种结果。”

奚照雪抬起头。

“按胶片上的兵力,一线天如果守住,防务连预计伤亡在八到十二人。”

“雨里拉发雷可能失效,敌人也可能临时增兵,所以这只是估算,不是保证。”

“你也明白不能保证。”

“原路通过鹰嘴岩,更不能保证。”

奚照雪用左手摸到床边的沙盘,指尖停在那道狭窄山口上。

“山炮封前路,毒剂封后路,主力团和辎重会堵在一起。”

“伤亡不是十二个人,可能是一个营,甚至更多。”

“医院、交通线和后勤也会跟着断。”

段铁棱盯着沙盘。

“十二个人。”

他逐个点过那些代表防务连的黑豆。

“这里面可能有李满仓,可能有赵大柱,也可能有守一线天的陶响莲。”

“只要总数不超过十二,换成谁都可以?”

“不可以。”

奚照雪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我下命令的时候,不能先挑谁舍不得。”

“如果因为我认识这十二个人,就让一个团去撞鹰嘴岩的炮口,那不是心疼,是把代价推给别人。”

“做战役决定,先得看哪条路死的人更少。”

段铁棱盯着她。

“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

“所以你觉得这笔账就公平了?”

奚照雪没有回答。

她清楚段铁棱在问什么。

把自己的命摆进去,并不能让那些可能牺牲的人回来,也不能证明这套方案没有漏洞。

可在现有兵力、地形和时间里,她找不到一条不用付出代价的路。

段铁棱一拳砸在床头木柱上。

药碗跳了一下,褐色药汁洒到床沿。

他想起了马鞍山。

那次撤退,他按后卫班最慢的脚程多留了一刻钟,以为能把人接回来。

日军的迫击炮先封住了沟口。

后来,他亲手把战士从泥里往外刨。

肩章、弹袋和半截枪托混在一起,有人的名字只能靠衣兜里的线团确认。

当时的判断也有理由。

可理由不能替死去的人回家。

“我不拿首长、伤员和防务连的命,赌你的估算。”

段铁棱看着她。

“军区批了,我执行。”

“一线天真漏了口子,不用你自裁,我先毙了你。”

奚照雪没有争辩。

她用左手探进怀里,取出一支黑色勃朗宁M1910,放到木案上。

枪口朝着外墙。

她按下卡笋,抽出弹匣。

“里面六发。”

奚照雪把弹匣放在枪旁。

“前五发守突破口。”

“特工队如果穿过第二道火力线,第六发留给我。”

段铁棱看着那支枪。

他见过战前写军令状的干部,也见过把遗书缝进衣领的兵。

奚照雪不是在拿话压他。

她确实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发子弹。

可在段铁棱看来,这不算负责。

人死了,失守的谷口仍然要有人去堵。

铁索桥和野猪坪攒下的那点默契,似乎被这支手枪隔在了两边。

木门忽然响了一声。

刘政委带着一身雨水进来,把湿漉漉的电报放到桌上。

“军区批了。”

段铁棱收回手,站直身体。

刘政委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枪和弹匣,没有追问。

“司令员命令,军区首长不得进入葫芦谷。”

“假会议由防务连、女枪班和留守机关模拟。”

“段铁棱,你负总责。”

“假指挥所、警卫换岗、担架路线,还有三道撤离线,都由你重新检查。”

段铁棱敬礼。

“是。”

刘政委转向床上的奚照雪。

“计划代号定为‘空城’。”

“今晚十点前,‘秋叶’波段发出第一封假电报。”

“你的眼睛和右肩还能不能撑住?”

“能。”

“发报交给闻萤,你只核对内容。”

“明白。”

奚照雪把弹匣推回枪柄,将勃朗宁收进怀里。

刘政委按了按段铁棱的肩。

“先把仗打完。”

段铁棱没有出声。

刘政委转身走进雨里,木门随即合上。

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铁棱看见奚照雪右肩绷带边缘多出一片血色。

他站了片刻,还是没有上前。

“十二个拉发雷的位置,我会逐个检查。”

“第一线的撤离时限也要再压一遍。”

奚照雪点头。

“敌人越过白石,不等命令,立即起爆。”

“我记得。”

段铁棱走到门边,握住门闩。

“军区的命令,我会执行。”

“可从现在起,你只是和我协同作战的女枪班班长。”

他没有回头。

“我暂时不能把后背交给你。”

门关上了。

奚照雪靠回布包,右肩的缝线像是又裂开了一处。

她把呼吸放短,等眩晕慢慢过去。

刚才那句话比伤口更难处理。

她曾以为铁索桥和野猪坪之后,段铁棱已经明白她为什么总先算全局。

现在看来,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张伤亡表算得准不准。

他在意的是表上的每一个人,最后都可能由他亲手抬回来。

奚照雪想解释。

可到了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替那十二个人寻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她闭上右眼,重新梳理葫芦谷的三道火力线。

信任出了裂缝,计划仍得继续。

乱石滩的真雷和假绊线必须混布,第二线不能提前开枪,第三线要在敌人发现假电台以前撤进暗沟。

只要其中一处乱了,段铁棱担心的事就可能发生。

半个时辰后,闻萤抱着电台进来。

她的右腕仍绑着固定木片,军装下摆满是泥,左手指尖冻得发青。

闻萤把电台放到桌上,接好天线,又用干布擦过电键。

“班长,‘秋叶’波段调好了。”

“监听台应该还在守这个频率。”

奚照雪睁开右眼。

灯影有些发散,但纸上的粗线还能分辨。

“李茂林和赵大成的静默时间够长了。”

“按昨晚的稿子发,保留‘复核二号转运线’。”

“第三组停顿慢半拍,结尾不要加确认码。”

闻萤低头复核电文。

“半加密?”

“对。”

奚照雪听见雨点打在窗纸上。

“让黑藤听见,鱼正在进网。”

闻萤用左手按住纸角,逐组检查报码。

确认墨迹没有被水洇开后,她把手指放上电键。

“嘀,嗒,嘀嘀。”

电键声从药房里传出,沿着雨幕送向雾岭深处。

同一时刻,葫芦谷的乱石滩上,谷小满半跪在泥水里,裤腿已经湿到膝盖。

她没有碰装药。

蒲砺生负责将包过油布的拉火管装好,再把雷体卡进石缝。

谷小满按照沙盘上的位置贴放绊线,随后用碎苔、湿泥和烂叶盖住痕迹。

她受过伤的膝盖被冷水泡得发麻,换一下跪姿,仍旧继续往前。

一线天里的水声越来越大。

第一枚拉发雷藏好时,闻萤正敲完最后一组报码。

她没有立即断电,而是依照“秋叶”过去的习惯,留出三息空白。

乱石滩上,谷小满正把第二根假绊线贴着石缝往前放。

雨水从一线天灌下来,那根绊线正在她指间一点点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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