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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地底潜行(1 / 1)

“停。”

段铁棱的手掌压在第一根木撑上,身后的人立刻贴住矿墙。

头顶传来两下沉闷的震动,碎泥从顶板缝隙里漏下来,落进奚照雪蒙着黑纱的手电光圈。

他们从东山坡死井下去,已经走了约一刻钟。

下井前,石驼铃重新用枯枝盖住了井口。

井下只剩一条清末留下的旧运煤平硐,潮气贴着矿墙往下淌。

巷道窄得很,陶响莲必须侧着肩走,步枪不能横背,只能用布条捆在胸前。

段铁棱跟在最前面两名尖刀排战士身后,奚照雪和女兵班走在中段,最后两名战士用树枝抹去泥里的脚印。

段铁棱抬起两根手指,点了点顶板,又指向前方。

“上面是货场外缘。再往里,撑木更旧。”

奚照雪把怀里的洋布矿道图展开一角。

图纸被汗水和井壁泥浆浸软,宣统三年的墨线只剩几段断续的走向。

她用左手对照岔口,右手刚抬起来,指尖便抖了一下。

那只手最近越来越不听使唤。

如果在仓库里扣扳机时也这样,枪口会偏到哪里?

如果碰到钢瓶阀门,手指没能及时收住,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奚照雪便把右手压回腰侧,握住匕首柄。

“枪不许上膛。”

她压低声音。

“这里开一枪,先塌的是顶板。”

命令从前往后传开。

汉阳造、驳壳枪和三八大盖重新扣紧保险,枪口朝下。

矿道里没有风。

闻萤用三层黑纱蒙住手电,灯光只能照到脚前三步。

水沿着矿墙裂缝往下淌,顺着枕木槽汇成一条黑线。

林翠枝走在闻萤后面,苗秀留下的汉阳造贴着胸口。

她的喉咙还没有恢复,呼吸里带着一点杂音。

每吸一口气,她都要停半拍。

一根撑木忽然发出裂响。

陶响莲的肩膀擦了过去。

几块碎石落在她脚边。

她刚想后退,奚照雪已经按住了她的胳膊。

“别退。”

奚照雪低头看了一眼。

“你脚下是烂枕木。”

陶响莲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另一只脚停在水坑边。

“俺没踩实。”

“别动。”

段铁棱摸到撑木底部。

泥水已经把木根泡空,木头靠着一点斜角,勉强顶住半边顶板。

他从挎包里取出一截短楔,递给身后的战士。

那名战士趴进泥里,把短楔一点点塞进撑木根部。

他不敢敲,只用掌根慢慢压紧。

顶板上又落下几粒石渣。

陶响莲盯着那根撑木,手指扣在枪带上。

“要是它再响呢?”

“你先别动,等我让你动。”

段铁棱把手按在木头上,感受着传来的震动。

“撑住了。”

林翠枝的呼吸逐渐变乱。

她伸手去扯领口,被闻萤按住了手背。

“慢点吸。”

闻萤没有回头,只压着声音数。

“进,停,出。”

林翠枝照着做了两轮,喉咙里的杂音才稍稍缓下来。

奚照雪回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谷小满没有下井。

林翠枝的喉咙如果在这里再出问题,队伍便要在缺氧的巷道里分出人手拖她。

谷小满留在地面,也没有人能及时替她处理。

林翠枝接过水囊,只含了一小口,随后吐进泥里。

奚照雪看着那点水渗入黑泥,收回水囊。

“继续。”

撑木稳住后,队伍又往前走。

前方出现了积水。

水面已经没到膝盖,下面压着断铁轨和腐烂的枕木。

段铁棱先下水,用刀鞘探着脚下。

他停了一会儿,确认水底没有空洞,才回头打手势。

奚照雪第二个踏进水里。

冰水压住小腿,右肩的伤口被寒意牵动,纱布里渗出的血贴在皮肤上。

她走了几步,右手又抽了一下。

匕首柄在掌心滑开半寸。

她立刻换成左手握刀,把右手腕压进腰带下。

如果再让右手失控,匕首掉进水里,声音会顺着巷道传出去。

闻萤跟上来时,手电光在水面晃了一下。

她停住,侧过脸,朝湿泥和积水交界处闻了闻。

下一刻,她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气味变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烂木头。”

奚照雪也闻到了。

湿泥、铁锈和腐木的味道之外,又多了一股潮湿的干草味。

她在脑中把那股气味和仓库里的东西对上。

青三号钢瓶。

光气泄漏后,或许就会留下这种味道。

矿道没有风,气体又比空气重,泄漏之后会往低处沉。

水道前方,正是低处。

奚照雪没有继续等。

“戴面具。”

土法面具从脖颈处拉上来。

麻绳勒住后脑,旧鞋底削成的脸托压住鼻梁,猪油封边贴紧脸颊。

熟石灰颗粒、木炭和湿棉层堵住口鼻。

第一口气吸进去,石灰的苦味和湿棉的闷气一起压进喉咙。

段铁棱、陶响莲和闻萤依次戴好。

林翠枝最后扣紧麻绳。

她刚吸了一口气,身体便弯了下去。

陶响莲赶紧托住她,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奚照雪抬起手,朝闻萤腰间的沙漏指了一下,又比出十分钟。

“十分钟。”

说完,她把手放下。

面具能不能撑足十分钟,没有人真正确定。

他们只知道,前面有光气,后面也已经开始积气。

停在这条水道里,等于把自己留在两个方向之间。

水道尽头是一口向上倾斜的竖井。

井壁上挂着锈蚀的铁梯。

常老大的图没有画错,天字号井口就在这里。

上方隔着填平的旧井和仓库木地板,能听见皮靴来回走动,还有金属器械拖过地面的声音。

奚照雪蹲下,用手指摸过井壁。

潮泥里混着煤渣,岩缝向上延伸,最窄处只够铁针钻入,无法让人通过。

若要进入仓库,只能从井顶旧封板附近撬开一道口子。

他们还得废掉钢瓶阀门,割坏标签,处理账册。

任何一步做得不对,都可能让仓库里的人提前发现动静。

奚照雪刚抓住铁梯,头顶突然落下一串土粒。

“咚。”

众人停住。

又一下。

这一次不是巡逻脚步。

震动从正上方压下来,井壁跟着发颤。

紧接着,尖锐的钻头声刺进地层。

铁器刮过石块,碎渣沿着竖井往下掉。

段铁棱抬头,手已经摸到匕首。

他看向奚照雪,目光询问着上方的情况。

奚照雪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能上去。

上去便会撞上钻孔口。

退回去,面具的时间一过,光气会把后面的死巷填满。

她朝井壁左侧比了比。

那里有一段颜色更深的煤线。

又朝众人腰间的小锉、细钳和铁针指了一下。

只能从侧面挖。

奚照雪把匕首插进煤线,左手发力,撬下一块湿黑的煤渣。

陶响莲立刻跪到旁边,用短刀扩大裂缝。

段铁棱把两名尖刀排战士分到后侧,让他们扶住摇晃的木撑。

闻萤护着手电,把光压在煤线边缘。

林翠枝咬住面具内侧的棉层,将汉阳造交给陶响莲,腾出双手扒碎泥。

钻声逐渐靠近。

顶板开始落石。

一块碎石擦过闻萤的面具边沿,猪油封口被蹭开了一道缝。

闻萤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奚照雪已经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到井壁上。

她用拇指抹过漏风的位置,又扯下自己的布条,缠住闻萤的后脑,将松开的边沿压紧。

“别松手。”

闻萤点了点头,重新举稳手电。

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仍旧按着面具边缘,没有让光线偏开。

奚照雪转回煤线前。

右肩每一次用力,伤口都会往外扯。

她停下来,能够感觉到纱布下的温度正在升高。

如果继续用右臂,伤口或许会裂开;如果停下,钻头迟早会穿透旧封板。

她把左肘抵住井壁,改用左手握匕首,一点点挑开煤线。

缝隙里灌出更冷的气。

那股干草味也随之重了些。

上方传来日语喝令。

紧接着是铁桶拖动的声音。

段铁棱听懂了几个词,脸色变了。

他在面具后朝众人比出一个“烟”的手势。

鬼子已经察觉到下面有空腔,正在准备往钻孔里灌东西。

奚照雪抬头看向钻声传来的位置。

那根钻头已经偏离竖井中心,正朝他们头顶的旧封板扎下来。

按这个速度,再有半尺,钻头就会穿透封板。

刺激性烟雾,或者更危险的毒气,都会直接灌进这条巷道。

奚照雪没有后退。

她把匕首递给陶响莲,自己抽出细钳,伸进刚挖开的煤线裂缝。

钳尖夹住了一截锈铁皮。

她收紧手指,慢慢往外拽。

铁皮先是卡住,随后发出一声轻响。

煤渣落下,后面露出一条拇指宽的旧排水槽。

槽内有微弱的气流。

奚照雪把手电移过去。

“这里。”

她隔着面具吐出两个字。

段铁棱立刻明白。

他抬手示意后面的战士贴墙,把最后两根撑木的楔子取出来。

两名战士先用肩膀顶住上方的碎岩,再一点点抽出短楔,将它们塞进排水槽上方的岩缝,防止一挖就塌。

陶响莲接过匕首,几下撬开槽口。

林翠枝把碎泥一捧一捧往后传。

她喉咙还不舒服,动作却没有停。

泥土很快堆到众人脚边。

后面的战士将泥压进水里,任它沿着枕木槽流走。

槽口扩大到两掌宽时,里面的气流变得清楚了。

仓库的霉味也跟着涌出来。

同一时间,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钻头穿透了旧封板。

白色烟雾从裂缝里压下来,碰到井壁水汽后贴着地面铺开。

面具里的石灰味被烟气冲得发涩。

闻萤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沙漏。

细沙已经漏过大半。

她抬手指了指沙漏,又指向排水槽。

“还剩多久?”

“别算了。”

奚照雪伏到排水槽前,把细钳塞回腰间,整个人贴着泥地,左手探进槽道。

槽道很窄,只能让工具从中通过。

她的指尖沿着湿滑的砖缝向前摸索,碰到了仓库地基下方的木梁。

木梁边缘有松动的泥。

排水槽的方向没有偏。

只要再挖开一尺,他们就能避开头顶的钻孔,从侧下方进入钢瓶堆底部。

那里的木梁或许还没有被烟气完全封住。

奚照雪把手收回来,转头看向众人。

她竖起三根手指,朝排水槽点了点。

“三分钟。”

话音刚落,头顶的钻头停了一下。

木板上传来铁桶拖动的声音,桶底撞着地面,一下接着一下。

奚照雪看着排水槽里不断涌出的气流,手指扣住煤壁边缘。

“挖。”

陶响莲的短刀再次插进湿泥。

头顶的铁桶正在被拖到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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