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刚把小通讯员托起半寸,谷小满便压住了小张的手腕。
“别急,先接住俺的手。”
她的掌根仍压在伤口靠近心口的一侧,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的血。
小张伏下身,将右手叠在她掌根上。
“是这儿?”
“再往里半指,往骨头上压。”
谷小满感觉到那股力道稳了些,这才接着交代。
“伤口太靠上,止血带扎不住,只能一直压着,填进去的布也不能拔,渗血就往外面加。”
小通讯员疼得发抖,牙齿咬住下唇,硬是没出声。
谷小满看了他一眼。
“能疼就还有气,别让他右腿乱甩。”
奚照雪蹲在花岗岩后,右手握着南部十四式,左肩的血正沿袖口往下滴。
“先背人进去。”
她看向灌木间晃动的手电。
“你们走,我压后路。”
雨里传来短促的日语命令,捕俘队已经从左右两侧向岩石合拢。
脚步隔着灌木不断接近,偶尔还能听见刺刀鞘碰上皮带扣的声音。
奚照雪算了算距离。
不到三十步,至少六个人,左右各有一组,后面或许还有负责封口的枪手。
她的左臂抬不起来,高烧也让准星有些重影,弹匣里只剩两发子弹。
这两发最多能让一侧暂时趴下,却挡不住另一侧摸到暗渠口。
奚照雪伸手去拽谷小满。
“换手,跟我进去。”
谷小满侧过肩,挡住了她的手。
“俺不换。”
“这是命令。”
“图和日记都在你身上。”
谷小满没有回头,只盯着小张叠上来的手。
“你留下,谁把东西送出去?”
“我还有两发。”
“外头可不止两个人。”
谷小满把瘪下去的医疗包从肩上扯下来,塞进小张怀里。
“药用完了,针线和夹板还在,手法也还能教人。”
小张抱住医疗包,喉咙动了一下。
“小满姐……”
“现在别叫。”
谷小满抬头看着小张。
“以后再碰见这种伤,先压近心端,再填塞,别掀开布团来回看。”
“俺记住了。”
“记住不算,手得稳。”
谷小满又看了一眼伤员。
“背人,进暗渠。”
小张咬紧牙,双臂从小通讯员腋下穿过去,先托腰,再把人往背上送。
伤口外侧的布团受到牵扯,边缘很快洇出一圈暗红。
“慢一点,右腿卡住。”
谷小满跟着挪了半步,掌根始终压在原处。
“再往上送半尺,别让他的肚子顶着你肩膀。”
小张重新调整姿势,用膝盖卡住通讯员的大腿,终于把人托稳。
谷小满没有立刻撤手。
“你先加力。”
小张把掌根压实。
“压住了。”
“我数到三,一,二,三。”
谷小满一根一根收回手指。
布团下的血没有重新涌出,只沿着边缘缓慢渗开。
“走。”
小张背着通讯员弓身冲向暗渠裂口。
林翠枝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先托住伤员的腰,又把手按上压迫点。
“伤在哪儿?”
“右边腹股沟,已经填塞!”
小张喘着气,把谷小满的话重复了一遍。
“往骨头上压,右腿别甩,里面的布不能拔!”
“听见了,继续托腰。”
林翠枝低头摸了摸伤口周围。
“还有脉,人能撑,快往里送。”
奚照雪将黑皮日记和海雾线图表重新压进衣襟,隔着油布摸了一遍边角。
油布没有破,纸张也还贴在原位。
她转身贴回岩后,手电光正沿着花岗岩的边缘扫过来。
前排特工刚探出半个身子,奚照雪便扣下扳机。
枪声在雨里响起。
那人手里的电筒滚进泥水,光柱贴着地面转了半圈,随即暗下去。
灌木后传来一声压低的痛呼。
中弹的人似乎伤在手臂,正在被同伴往后拖。
奚照雪没有补枪。
这一发只是让左侧的人先伏低身体,替暗渠里的人争几息时间。
谷小满就在这时捡起地上那支没有子弹的单打一,故意走进手电能够照见的位置。
“文件在这儿!”
她的嗓子被雨水和烟呛得发哑,却足够让两侧的人听清。
“目标在石后!”
“活捉,别开枪!”
追兵的脚步立刻转向。
奚照雪看见谷小满把枪口朝上抬着,肩背却始终挡在暗渠裂口前。
“谷小满,回来。”
“排长,别让俺白留。”
两名特工从灌木后扑出,一左一右将谷小满按进泥水。
单打一被踢到岩边,枪托磕出一道裂缝。
谷小满没有挣扎,只在对方掰她手指时,把掌心残留的血抹进自己衣襟。
“文件在她身上!”
“按住她!”
一名特工用膝盖压住她的腰,另一人立刻开始翻找衣襟。
奚照雪抬起枪口。
弹匣里还剩最后一发。
她可以打倒最前面的特工,可后面至少还有四个人,一旦枪焰暴露角度,暗渠裂口也会被发现。
理智给出的结果仍是撤退,可她的脚在岩缝前停了半步。
她曾教谷小满,救人之前先判断能不能把人带回来。
如今这条规矩落到谷小满身上,并没有因此变得容易。
泥水里的谷小满偏过头,嘴唇动了一下。
走。
奚照雪将枪口压低,退进暗渠。
进入山腹以后,外面的雨声弱了许多,只剩捕俘队的喊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潮气、霉木、煤灰和血腥味混在窄道里,脚下积水已经没过靴底。
她清楚,只要此刻回头,谷小满争来的时间、伤员的命和衣襟里的文件都会一同断在入口。
这不是她愿意接受的答案,却是眼下必须执行的选择。
奚照雪继续往前。
小张背着通讯员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
林翠枝一手维持压迫,一手托着伤员的右腿。
“别抢路,伤员先过!”
前方传来常二柱的喊声。
“贴右边走,左边的撑木裂了!”
几名老矿工正用肩膀顶着开裂的杉木梁,顶板上的碎砂不断落下来,打在钢盔和肩头。
常二柱半边身子压在横梁下,脸上的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快些,这根梁撑不了多久。”
小张从横梁下钻过去,林翠枝跟着侧身挪动,掌根始终没有离开伤员的压迫点。
奚照雪走到木梁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光还在入口外晃动,谷小满已经被拖离花岗岩,声音也听不清了。
常二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外头还有咱们的人?”
奚照雪停了一息。
“有。”
“还能进来吗?”
“进不来了。”
常二柱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人过齐以后落梁。”
一名老矿工握紧撬棍。
“落了以后,这个口就堵死了。”
奚照雪侧身钻过横梁。
“落。”
身后很快传来木楔被敲松的声音。
她把衣襟里的油布包按紧,沿着暗渠继续向前。
黑皮日记和海雾线图表必须送出去。
……
鹰嘴岭北坡,日军临时指挥所。
副官掀开帐帘,军靴在门口停了片刻,才踩进铺着木板的帐内。
黑藤弥三郎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鹰嘴岭地形图。
乱石沟、废堡、暗渠和正面阵地都被划进作战方格,几条红蓝铅笔线在地图中央交错。
副官低下头。
“毒剂小队在乱石沟遭遇山体塌落。”
黑藤没有抬眼。
“损失。”
“光气罐和冷雾罐全部损毁,现场仍在燃烧,人员伤亡还没统计出来。”
“废堡。”
“底层发生煤尘爆炸,铁皮文件箱被烧毁,残纸无法复原目录。”
副官稍稍停顿。
“核心档案应该已经被幽灵带走。”
黑藤手里的铅笔压在地图上。
“暗渠口呢?”
“捕俘队抓到一名女兵,幽灵带着文件进入矿工暗渠,还有伤员和接应人员一同撤入。”
“山梁机枪为什么停火?”
“捕俘队进入射界,机枪组担心误伤,正在等新的命令。”
铅笔在黑藤指间断成两截。
前半截滚过地图,停在段铁棱正面阵地的标记旁。
毒剂封锁、废堡档案、无线电测向和暗渠围捕,本来是相互衔接的几个节点。
那个女人没有正面撞击任何一个节点,而是借着塌方、煤尘、假呼号和矿道,把这些环节逐一拆开。
副官等了一会儿。
“是否调工兵追入暗渠?”
“矿道有多个出口,我们可以从三处同时进入。”
“不追。”
副官抬起头。
“核心文件还在她身上。”
“矿道图不完整,三路进去,只会变成三路失联。”
黑藤站起身,将剩下的半截铅笔按在正面阵地上。
“通知重炮联队,执行预案乙。”
“取消前沿安全界,按三号至七号方格实施覆盖射击,交通沟、反斜面和预备阵地全部纳入。”
副官看向地图边缘。
“我们的观察哨和前哨还在三号、四号方格附近。”
“就地隐蔽。”
“重炮一旦按预定诸元急促射击,他们来不及撤出。”
“列入战损。”
副官仍没有动。
黑藤抬眼看向他。
“毒剂、测向和捕俘都已经失效,继续修补原计划,只会再给她时间。”
他用手指划过段铁棱的阵地、伤员集结点和后方交通沟。
“既然地下抓不到,就先切断她在地面的接应。”
“暗渠口的捕俘队呢?”
“立即撤离。”
“如果撤不出来?”
“同样列入战损。”
副官立正,转身冲出帐篷。
五分钟后,一枚红色信号弹正拖着暗红的尾焰,穿过雨幕,升向段铁棱所在的正面阵地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