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阿九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指南针。
那根铜制的小指针跟发了羊癫疯似的,在表盘里滴溜溜乱转,转得人眼晕。
“操,这破山头磁场是乱的。”阿九骂骂咧咧地把指北针往怀里一塞,抬手揉了揉那只阴鸷的独眼。
走在后面的黄龅牙缩着脖子,端着冲锋枪四处乱瞄,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九哥,我说真的……这林子太邪门了。你听听,除了咱仨喘气,连声鸟叫虫鸣都没有,死阴死阴的,瘆得慌。”
走在右边的陈皮啐了一口唾沫,嗤笑起来。
“黄龅牙,你他妈裤裆里那玩意儿是摆设?还没见着人影呢,先把自己吓尿了?雷哥在后头带着大部队压阵,咱前头三个拿枪的还能让几个山耗子给吞了?”
“陈皮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黄龅牙瞪起绿豆眼,反唇相讥。
“那群跑山的,有点功夫在身上,雷哥都交代了要多长个心眼,你狂个屁啊!”
“行了,都他妈闭嘴,瞎嚷嚷什么!”
阿九低喝一声,两人立刻缩了缩脖子。
阿九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用带着皮手套的指尖掐起地上的一截青草,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吵吵能把人吵死?长眼珠子是喘气用的?都凑过来看看。”
陈皮和黄龅牙赶紧凑上前。
“九哥,咋了?这草有毒啊?”
黄龅牙问。
“毒个屁!”
阿九冷笑一声,把草茎断口怼在黄龅牙眼前。
“看见没?断口上的绿汁儿还汪着呢,连干都没干透。还有这泥巴上的脚印,踩得深浅不一,这叫什么?这叫慌不择路!”
陈皮咧嘴乐了。
“也就是说,他们被咱们吓破胆跑了?”
“何止是跑了。”
阿九站起身,指了指旁边一棵老桦树。
“再看那树皮,半尺长一道白印子,新鲜的木茬子还掉在地上。这帮北佬逃命都慌了神,连刀鞘刮了树都顾不上管。这就跟拉屎没擦干净屁股一样,明摆着给咱们指路呢!”
陈皮嘴里叼着根草棍,满脸横肉抖了抖,狞笑道。
“九哥就是九哥,南边丛林里走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就说嘛,几个种地的老百姓,手里就算有两杆破鸟枪又能翻起什么浪花来?等会儿逮着带头的,老子非得先挑断他的手筋,一片一片往下削肉!”
黄龅牙也跟着嘿嘿怪笑:“算我一个,我最烦条子,一会抓到一个,拿滚油灌他耳朵,看他招不招!”
“行了,别光顾着吹牛逼。”
阿九把腰里的短刀抽出来半截,又推了回去,眼神里满是轻蔑。
“雷哥刚才还千叮咛万万嘱咐,生怕打草惊蛇。依我看,这帮山耗子的胆早就吓裂了。咱们加把劲,呈三角阵型往前摸,谁先逮着人,头功就是谁的!”
“得嘞!”陈皮一拉枪栓,眼里冒着凶光,大步跨向右侧的灌木丛。
黄龅牙也不甘落后,端着枪斜插向左侧的一片缓坡,嘴里还念叨着:“九哥,回头去山下抓点小娘们,可得先让兄弟们开开荤……”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大脚,大剌剌地跨过了一截横倒在枯叶堆里的烂木头。
脚掌落下,重重地踩进了厚厚的腐叶层。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又沉闷得让人头皮炸裂的机括咬合声,突然从烂叶子底下爆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惊天动地,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钢铁暴戾!
黄龅牙嘴角的淫笑瞬间僵住了。
“呃……”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
“黄龅牙,你他妈愣着干啥?走啊!”陈皮在右边回头骂了一句。
黄龅牙没动。他缓缓低下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轴承。
只见腐叶翻飞之间,一只通体漆黑、足有脸盆大小的巨型精钢兽夹,已经死死合拢!
那上面每一颗寸许长的狼牙倒刺,全都淬着阴森的黑光,此时此刻,已经完完全全没入了他的右脚脚踝!
特制的厚牛皮军靴就像一块软豆腐,被当场绞得粉碎!
锋利的钢齿毫无阻碍地切断了脚筋,硬生生砸碎了骨头,嵌进了骨髓深处!
直到这时,神经末梢的剧痛才如同山洪暴发一般,轰然冲进黄龅牙的大脑!
“啊——!我操!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啊啊啊!!”
黄龅牙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去扒拉那个兽夹,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把地上的枯叶瞬间染得乌黑!
“有埋伏!是陷阱!!”
走在右边的陈皮吓得浑身一哆嗦,头皮炸得几乎要飞起来。
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在听到惨叫的一刹那,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身体猛地往后一个大跳,试图退出这片危险区域!
“陈皮!别往后退!别跳!!”阿九凄厉地尖叫起来,独眼几乎要瞪裂。
但已经晚了。
人在极度恐慌的瞬间,大脑做出的规避动作,全都是本能。
而这处陷阱的设计者,算死的,就是这该死的本能!
陈皮的后背还在空中,脚跟已经重重地砸向了后方一堆看似最安全、落叶最松软的平地。
“咚!!”
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狂暴数倍的金属咆哮!
“轰咔!!”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捕兽夹!
那是陆青山用重卡减震钢板亲手打磨、拉力足有数百磅的“子母连环崩山夹”!
隐藏在腐殖土深处的两片巨大半月形钢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从左右两侧以极其恐怖的力道猛然合击!
“噗嗤!!”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只有沉闷到让人反胃的肉体爆裂声!
就像是一柄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一颗熟透的烂西瓜上!
陈皮那条原本用来支撑落地的左腿膝盖,在两片精钢巨刃的夹击下,连同髌骨、半月板、韧带以及大腿下侧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当场拍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肉饼!
“啪嗒!”
森白如刀的骨头断茬,硬生生刺穿了迷彩裤管,带着大股大股喷射而出的黑红色动脉血,直接飞溅到了两米开外的树干上!
陈皮甚至连惨叫都停顿了一秒。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条诡异向外折断、只剩下一层皮连着的小腿,整个人直挺挺地跪砸在地上。
“啊……呃……九哥……九哥!我的腿没了!我的膝盖碎了啊!!”
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撕破了整片山谷的死寂!
陈皮在烂泥和血泊里疯狂地打滚,双手在地上抠出深沟,剧烈的痉挛让他整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嘴里喷着血沫子,冲锋枪早就不知道甩到了哪个泥坑里。
“滴答……滴答……”
滚烫黏稠的鲜血,溅了阿九半边脸。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鼻梁往下淌,滑进他的嘴唇里,满嘴都是浓重的铁锈腥味。
阿九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刚才那副运筹帷幄、轻蔑讥讽的神情,彻底凝固在脸上,随后一点一点被无尽的惊骇和恐惧撕碎。
“怎么会……怎么可能……”
阿九的独眼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撞击,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折断的草茎……新鲜的刀痕……慌不择路的脚印……”
阿九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全是假的……全是他妈故意留给老子看的!他是故意引我们往这儿走……算准了我走中间,算准了左右两翼的距离,连陈皮受惊之后后跳的落点……他都算得一寸不差!!”
这根本不是什么仓皇逃命留下的马脚!
这是一张用活人心理当诱饵、用人体本能当扳机的绝杀网!
“九哥!救我!拔开它……快帮我拔开啊!”
黄龅牙在泥水里哭嚎着,拖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脚往阿九脚边爬,留下一条刺目的血路,“疼死我了!我骨头全碎了!九哥救我啊!”
“滚开!别过来!!”
阿九像是见到了索命的厉鬼,猛地抬起枪口对准黄龅牙,歇斯底里地尖叫。
“别动!你他妈别乱动!这周围全是他妈的连环夹!你想害死我啊?!”
黄龅牙被枪口指着,绝望地僵在泥水里,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九哥……咱们是兄弟啊……陈皮不行了,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陈皮此时已经疼得连嚎叫的力气都没了,趴在地上一下一下抽搐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
“杀了我……给我个痛快……操你妈的……给我个痛快啊……”
整支搜捕小队最凶狠、火力最强的两个亡命徒。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连对方开没开枪都不知道,一瞬间,一死一残。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阴冷的雾气顺着阿九的裤管往上钻,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自负是南边丛林里的陷阱宗师,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暗处那个猎人眼里,不过是一头自以为聪明的蠢猪。
“滋……滋滋……”
阿九胸前挂着的战术对讲机里,突然传出一阵电流杂音。
紧接着,匪首雷动那低沉而暴躁的声音,猛地炸响开来:
“阿九!前头怎么回事?!老子听见陈皮在叫!你们开枪了没有?!是不是摸着那几个山耗子了?!回话!听见没有,立刻给老子回话!!”
雷动的咆哮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九颤抖着伸出手,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平日里那副阴柔淡定的腔调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发自骨髓的战栗:
“雷……雷哥……”
“阿九?你他妈结巴什么?!抓着人没有?!”
“没……没有……”阿九带着哭腔,死死盯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惨状,嘶声道。
“雷哥……撤吧……咱们撤吧!这不是人……这是个活阎王啊!陈皮和黄龅牙全废了……他连面都没露,就把咱们全算死了!!”
对讲机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几百米外,正带着机枪手行进的雷动,脚步猛地一顿。
狂风卷过老鸦沟,浓雾翻滚。
雷动死死攥着手里的微型冲锋枪,那双在边境枪林弹雨里杀人如麻、从来没有晃动过分毫的钢铁大手,在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