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混合着呛人的硫磺味,在湿冷的林子里久久不散。
焦黑的泥土和碎石还在窸窸窣窣地顺着山壁往下滚。
雷动背死死抵着那块磨盘大的卧牛石,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咳咳……操他娘的!”
他粗壮的手臂宛如铁钳,死死勒住李二牛的脖颈。
李二牛被勒得整张脸涨成猪肝色,胸膛起伏间全是血沫子往外翻,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却硬是一声没吭。
阿九从烂泥水坑里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半边身子全被刚才的手雷气浪掀得血肉模糊,那张原本就阴柔的面孔此刻惨白得跟死人一样,独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瘸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缩到雷动后背,声音打着颤:
“雷……雷哥!这买卖不能干了!那根本不是人,他是吃人的厉鬼啊!”
“闭上你的臭嘴!”
雷动额头青筋暴跳,反手用枪托重重撞在李二牛背上,发出沉闷的骨肉撞击声,“一个在林子里钻泥地的土耗子,就把你吓得尿了裤裆?!”
“雷哥!我没开玩笑!”
阿九急得眼珠子快瞪裂了,唾沫星子横飞:
“陈皮的腿被拍烂了,黄龅牙被狗一口咬断了脖子!咱们连人家在哪儿都没看清!现在我手雷也没了,咱们手里就剩这两把破枪,怎么跟他斗?!”
阿九一把扯住雷动的衣角,声音透着近乎崩溃的哀求:
“听兄弟一句劝,咱们拿这泥腿子挡在前面,一步一步往老林子深处退!深山老林那么大,只要钻进去,他绝对不敢深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雷哥!”
“退?往哪儿退?!”
雷动猛地扭过头,那双满是凶光的三角眼死死剜着阿九,唾沫星子喷了阿九一脸:
“你他娘的是猪脑子?!这林子就是他的后院!咱们两条腿在林子里能跑得过他手里的猎枪,还是跑得过他养的那两头畜生?!咱们只要一挪窝,后背全露给人家,那就是自己把脑袋往断头台上送!”
雷动恶狠狠地端紧了手里的微冲,手指在扳机上神经质地摩挲着: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这小杂种逼出来!就在这片空地上,老子用这把连发铁家伙,一梭子把他打成烂肉泥!”
被勒得半死的李二牛听到这话,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冷笑。
“咳……咳咳……雷动……”
李二牛嘴里淌着血沫,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硬:
“你……你别做梦了……我青山哥打小在这片山里长大的,神仙下凡都得脱层皮……你们这帮狗杂碎,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滚出白头山……”
“老子先崩了你信不信?!”
雷动暴怒,猛地将微冲枪口狠狠捅在李二牛的肋骨上,疼得李二牛浑身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阿九在一旁看着,眼神阴晴不定,手掌悄悄缩回后腰,摸向了那把冰冷的自制土枪,喉头微微滚动。
……
五十米开外,背阴的泥泞斜坡下。
陆青山宛如一截完全融进腐叶堆里的焦黑古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息波动。
他耳力极佳,山谷间的对骂与风声全被他收进耳底。
陆青山眼神冷冽如冰,视线落在雷动身上挂着的战术背心上。
那种连发冲锋枪他太清楚了,射速快得吓人,但弹匣容量小,一梭子下去也就二十来发子弹。
刚才雷动一路发疯扫射,加上刚才阻击大黄的那几阵狂轰滥炸,身上塞弹匣的口袋明显瘪了大半。
在这深山密林里,没了子弹的枪,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撑死还有两个弹夹……”
陆青山嘴角泛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既然你想拿手里的枪当底气,那就把你的底气一口气全耗光。
陆青山嘴唇微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鸟鸣。
“啾……啾啾。”
那声音惟妙惟肖,就像林子里受了惊的小山雀在扑腾翅膀。
潜伏在左右两侧灌木死角里的两道影子,耳朵同时狠狠一竖!
猎杀指令下达!
“轰隆隆!!”
左侧近乎垂直的乱石陡坡上,毫无预兆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大黄浑身肌肉隆起,以狂暴的力量猛然撞击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花岗岩上!
松动的巨石带着数块脸盆大小的碎石,呼啸着从陡坡一路翻滚砸落,沿途的灌木丛和碗口粗的枯树被砸得噼里啪啦断裂,声势骇人!
与此同时!
右侧人头高的荒草荡里,也瞬间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浪!
“哗啦!哗啦啦!!”
青尾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在草丛底层疯狂穿梭撕扯,四爪在烂泥地上飞速蹬踏,将大片大片的干草和枯藤扫得漫天飞扬!
山谷特殊的葫芦口地形,将这两股动静成倍放大,回声在石壁间疯狂碰撞。
听上去,就如同左右两翼同时有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正端着枪发起致命的合围包抄!
“雷哥!来了!左右全有人!他们包过来了!!”
阿九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缩在石头缝里扯着嗓子凄厉尖叫。
雷动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在绝对的未知与死亡恐惧面前,所有的老辣和沉稳全被撕得粉碎。
“给老子去死!!”
雷动目眦欲裂,根本分不清虚实,本能地调转枪口,对着左侧滚石砸落的方向狠狠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刺眼的火舌在幽暗的山谷中疯狂喷吐!
密集的子弹宛如死神的镰刀,瞬间将那片灌木丛齐刷刷削平,木屑、泥土和焦黑的碎叶在半空中被打成了漫天黑雨!
仅仅两秒钟!
“咔哒!”
枪膛发出一声脆响,一个满弹匣彻底打空。
雷动满头大汗,眼神猩红如血,看都不看,反手从胸前摸出备用弹匣,狠狠拍进枪槽,拉栓上膛!
他刚喘了半口气,右侧草丛里的狂暴摩擦声却已经冲到了不足二十米的地方!
“操,右边也给老子死!!”
雷动发出野兽般的狂吼,整个人猛地扭转过身,将枪口死死对准右翼那片晃动的草浪,再次将扳机压到了底!
“哒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金属风暴瞬间将右侧的草地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泥沟,烂草断根漫天飞溅!
在子弹倾泻的最后一刹那,雷动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道漆黑如墨的矫健身影,如同幽灵般从草浪边缘一闪而过,轻巧地没入更深的山石阴影里。
枪声停歇。
硝烟弥漫的泥坑里,只有半截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冒着青烟的烂树桩子。
雷动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狗……是狗?!”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但他甚至来不及平复胸口翻江倒海的气血,左侧那片刚刚被打成白地的碎石堆后方,忽然又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响动!
“咔嚓!”
就像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你他妈还敢露头?!”
被恐惧与愤怒彻底冲昏头脑的雷动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想也不想,反手拔出战术背心上最后一个弹匣,“啪”的一声顶上,调转枪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开火!
“老子突突死你!突突死你!!”
“哒!哒哒……”
然而,这一次的枪声仅仅响了三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响起的,是这世上最冰冷、最令人绝望的声音。
“咔!”
“咔!咔!咔!!”
撞针疯狂击打着空荡荡的枪膛,发出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空了。
所有的子弹,一颗不剩,彻底被打光了。
雷动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呆滞地盯着手中的微冲,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铁枪管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战术背心,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把刚才还能决定生死的凶器,此刻在他手里,不过是一根沉重冰凉的废铁!
而蜷缩在后面的阿九,死死盯着雷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听着那连续几声刺耳的空击声,眼里的惊恐在这一刹那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阴毒与贪婪!
没了子弹的雷动,什么都不是!
要是继续跟着这个蠢货,所有人都得死在这片林子里!
“雷哥……没子弹了吧?!”
阿九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原本伪装的恭敬荡然无存,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老子早就说了要跑!你非要逞能!现在大家都要被你害死了!!”
雷动大惊失色:“阿九!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要活命!!”
阿九根本不给雷动反应的机会,身形如同一条被逼急的毒蛇,猛地扑向被雷动扣在身前的李二牛!
他反手从后腰拔出那把自制的大口径短管土枪,一把狠狠扯过半昏迷的李二牛,枯瘦如柴的手臂死死勒住李二牛的咽喉!
“咔哒!”
粗糙的击锤被阿九狠狠掰开!
那根黑洞洞、散发着刺鼻黑火药味的粗大枪口,死死顶在了李二牛满是血污的太阳穴上!
阿九独眼暴突,神色癫狂地冲着四周死寂的林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听老子的!一枪把这个累赘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