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穿防护服、戴护目镜、检查密合性,进入缓冲区,再按照规定顺序脱下,每一步都有人站在旁边核对。
有人脱手套时碰到了袖口,被院感老师当场叫停,从消毒开始重新练。
陈牧第三遍才通过考核。
他摘下护目镜,脸上勒出两道明显的红印,刚想说两句话缓一缓,院感科主任就已经把下一份名单递了过来。
“通过的人去一楼领物资,六点半到急诊东区报到。”
“从今晚开始闭环管理,住宿统一安排,个人行李让同事送到指定位置。”
“进了隔离区,什么时候能出来,暂时没人能给你们准确时间。”
看着面前的众人,院感科的主任没有多说什么。
只简单握起拳头,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培训室里的人笑了笑,然后所有人的手都坚定的握了起来。
一名女医生走到角落给丈夫打电话。
“幼儿园这几天别去了,你先把孩子接去爸妈家。”
电话那边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她看着手里的防护服,停顿片刻。
“今晚有值班,可能要值很多天。”
“你也不要出门了,公司那边先请假。”
电话那边还想再说什么,被女人两句话堵住了嘴。
“听话。”
她没再往下说,很快挂断电话,低头把手机调成静音。
下午六点二十分,第一批支援人员到达急诊。
原本熟悉的大厅已经被隔离板分成了几个区域。
普通患者从西门进入,出现发热、咳嗽、咽痛的患者全部由东侧通道接诊。
地面贴满了红色箭头,几名保安守在隔离带外,反复提醒家属不要靠近。
急诊门口停着四辆救护车。
第五辆正在倒车,隔着车门,已经能听见患者剧烈的咳嗽声。
顾临换好防护服出来时,护目镜很快蒙上了一层薄雾。
负责东区的急诊副主任姓刘,他把一摞病历交给他们。
“现在一共二十三名疑似患者,七人血氧低于九十,三人已经送进抢救室。”
“常规病原学筛查都没找到结果,疾控中心正在做进一步检测。”
“你们主要负责初步评估、病史记录和病情观察,发现血氧下降、呼吸频率增加、意识改变,马上报告。”
他说得很快,手里的电话从他们进门起就没停过。
“还有,防护用品按标准使用,不准自己多拿,也不准为了节省少用。”
“物资科正在调货,现有库存够用多久,谁也说不准。”
话音刚落,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刘主任,东区十二号床血氧掉到八十二了!”
急诊副主任快速转身走过去。
顾临三人也跟了过去。
十二号床躺着一名五十多岁的女人,氧气面罩已经调到较高流量,监护仪上的数字仍在缓慢下降。
她神志清楚,眼里却全是恐惧,看见医生过来,她伸手抓住床栏。
“医生,我会不会死?”
顾临俯身靠近一些,让她能看清护目镜后面的眼睛。
“您先跟着我们呼吸,尽量放慢一点。”
“目前家里还有谁出现不舒服?”
女人喘了几口气,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我老公咳嗽,我女儿今天也说嗓子疼。”
她越说越急,监护仪上的心率迅速升高。
“他们会不会和我一样,也进来?”
“我女儿才上初中……”
顾临示意她暂时别再说话,转头让护士联系家属所在社区,安排筛查和转运。
女人听见以后,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求求你们,先救我女儿。”
“她还这么年轻。”
护士拿起纸巾,替她擦掉眼泪。
“已经有人联系了。”
“您把自己照顾好,否则他们也会担心您。”
女人点头,努力按照顾临教的节奏调整呼吸。
不到十分钟,她的血氧再次跌到七十九。
抢救室马上腾出位置,呼吸科医生赶来评估后,决定升级呼吸支持。
平车被推走时,女人还在颤抖着手,给家里人发信息。
护士一路跟着她,直到隔离门在眼前关上。
那名护士站在门口停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套上的泪水和汗水,突然有些想哭。
迅速消毒完成后,她很快又转身去接下一名患者。
急诊东区的床位很快用完。
折叠床从库房一张张搬出来,连观察室外面的走廊都被临时征用了。
晚上七点,疑似患者增加到三十一人。
八点十分,增加到四十六人。
有些患者来自同一个家庭,有些只是去过同一家商场,还有几个人连自己最近接触过谁都说不清楚。
负责流行病学调查的医生坐在电脑前,接电话接到嗓子发干。
“最近七天去过哪里?”
“坐过哪一路公交?”
“有没有参加聚餐?”
“家里还有谁发热?”
同样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问。
轨迹表越来越长,共同暴露点却迟迟找不到。
检验科不断送来结果。
流感阴性、新冠阴性、呼吸道合胞病毒阴性、腺病毒阴性。
已知的常见病原一个接着一个被排除。
晚上九点,医院下达了新的通知。
【全院进入封闭运行状态。】
【暂停非急诊入院及择期诊疗。】
【所有在院患者及陪护人员重新进行筛查评估。】
消息传到病房后,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很快乱了。
有人要求马上出院,还有的家属推着轮椅来到电梯口,吵着现在必须回家。
更有甚者听说西侧呼吸科出现传染病,直接拉着刚做完手术的患者的往外走。
护士拦在病区门口,急得声音都哑了。
“他胸骨切口还没恢复,现在出去出了问题怎么办?”
家属情绪非常激动。
“留在这里就不会出问题吗?”
“呼吸科跟你们一层楼!”
“谁知道病毒有没有飘过来?”
患者坐在轮椅上,脸色很差,一边咳嗽一边劝家属别吵。
李闻舟赶过来时,护士站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他没有和家属争辩,只把目前的隔离措施、患者术后风险和出院条件一项项讲清楚。
“真想出院,医生会重新评估。”
“符合条件,我们办手续。”
“目前身体不允许离院的,医院会把防护做好,您现在强行把人带走,路上出现意外,救护车未必能及时赶到。”
在长达十分钟的劝解下,吵闹的人群终于缓和了一些。
李闻舟安排专人逐床评估,转身时看见护士长靠在墙边喝水。
她只喝了两口,电话又响了。
“二十床家属又要求换病房?”
“我马上过去。”
纸杯被放在桌角,里面的水直到彻底凉透,也没人再碰。
李闻舟叹了一口气,他打开手机,置顶是他老婆给他发来的信息,好几十条。
最下面两条让李闻舟看的眼睛有些酸涩。
“李闻舟,你给我好好保护自己听到没有!”
“老娘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傻了吧唧的人结婚,没有我的允许,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
“收到回复。”
李闻舟吸了吸鼻子,有些感动的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