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
武将们的兴奋劲收了回去,面面相觑。
魏征说的不是假话。
军中最不好惹的就是那帮跟着打过天下的老兵,一个个脾气硬得跟铁块一样。
你跟他讲道理他认,你让他觉得不公平他就敢闹。
一帮人你看我我看你,商量了好半天,愣是拿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李世民越听越烦躁,一转头江阳正歪着脑袋,目光盯着对面的李纲,两人无声对峙着。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江阳!”
“嗯?”江阳收回目光,一脸无辜地转过头来。
“你跟李纲眉来眼去够了没有?正经事呢!朕问你,魏征提的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办法?”
江阳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简单。”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
“老兵不服,无非就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啥也没捞着,年轻人倒是一步登天了。”
“那就给他们一条退路,让他们退伍之后日子过得比现在好。”
李世民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退?”
“制定新的军规,把退伍条件和补偿写死。”
江阳的语气跟在菜市场算账一样随意。
“士兵兵龄三年,退伍发多少军饷补偿。兵龄五年以上,朝廷给安排工作,到地方衙门当差为吏。军官退伍可以赐田地,减赋税。”
“另外鼓励退伍军人开武馆。”
殿里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跟教书的夫子一个道理。读书人学成了开私塾教学生,武人退了伍开武馆收徒弟,教普通人家的孩子练武强身。”
“这不正好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穷人家的孩子想练武没门路,没人教,找不着师傅。”
“退伍军人遍布天下,他们的本事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比那些世家子弟关起门来练花架子扎实一百倍。”
“武馆一开,退伍老兵有了营生,有钱赚有事干,自然不会闹。”
“穷人家的孩子有了练武的地方,将来参加武举也有了底子。”
“一箭两雕。”
他说完,把手往身后一背,重新站直了。
程咬金第一个拍了大腿,“好!我操,江阳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退伍开武馆,这主意绝了!”
“老子手底下那帮兵,跟了我十来年的,一身本事退下去没地方使,搁家里种地都觉得憋屈,让他们开武馆教徒弟?那不得高兴疯了!”
尉迟敬德站在一旁,没说话,但下巴不自觉地点了一下。
房玄龄的手指捋过胡须,眼底涌上一团火热。
这不止是解决军中老兵的问题。
这是在构建一套完整的体系,从武馆到武举到军事学院再到军队。一环扣一环。
人才从民间源源不断地输送上来,退下去的人又回到民间继续培养下一代。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转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套东西一旦跑起来,大唐的军事人才供给将彻底摆脱对世家大族的依赖。
魏征点头认可。
“善。”
他这辈子不轻易夸人,但今天这个字给得心甘情愿。
李世民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竖子每次都这样。
你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似的,他在旁边跟人瞪眼玩。
你把他拎出来问了,他张嘴就来,说得比谁都清楚,好像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存了八百年一样。
气人归气人,好用是真好用。
“那退伍兵龄和各级军官的退伍年限,具体怎么定?”李世民追问了一句。
江阳想了想:“这个得让兵部和各军将领坐下来算细账。兵种不同,年限不同。”
“步兵三到五年,骑兵五到八年,校尉以上的军官可以延长到四十岁,再往上就看具体情况了。”
“具体数字臣今天拍不了,但框架就是这么个框架,兵龄越长补偿越厚,职级越高退路越宽。”
“让每个当兵的人从进军营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将来退下去之后能得到什么。”
“心里有了底,就不会瞎折腾。”
房玄龄一拍笏板站了起来。
“陛下!江阳方才所言,退伍安置之策,臣以为还可以再延伸一步。”
“退伍兵龄和补偿挂钩,这是稳住军心的底线。可若能把军功也纳入其中,与退伍安置结合起来呢?”
“军功越多,退伍安置越优厚。斩敌十人者,退伍赐田十亩。”
“斩敌五十人者,退伍授官。百战老兵退下来不但衣食无忧,还能开馆授徒受人尊敬。”
“如此一来,将士上了战场便知道,每一颗人头、每一场胜仗,不只是为陛下打的,也是为自己的后半辈子打的。”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偏过头,看向殿侧的武将。
“尉迟敬德。”
“臣在。”
“你在军中多年,底下的兵油子什么脾气你最清楚。这法子行得通吗?”
尉迟敬德沉默了两息。
他想到了自己麾下那些跟了他十多年的老兵,一个个浑身是伤,有的断了手指,有的瘸了腿。
仗打完了就回村种地,种不动地就去给人扛麻袋,一天赚十几文钱,连副药都吃不起。
“行。”
“让当兵的人看到实打实的好处,他就敢拿命去拼。打仗打的是命,你得让他知道这条命值多少。”
柴绍也跟了一句:“臣附议。从军十余年,见过太多老兵退下去之后无以为生。若有这套安置之法,军心不稳的问题能解决大半。”
程咬金嗓门最大:“那还说什么?赶紧定啊!我回头就跟手底下的兵说,好好干,退伍给你开武馆,比种地痛快一万倍!”
殿里的武将一个接一个表态,声浪此起彼伏。
赵阳坐在侧边,看着这些大唐最顶级的武将因为江阳一句话争先恐后地支持,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这人到底是什么妖怪?
随口一说,就能让满殿文武跟着转。
就在气氛上扬到顶点的时候,一个声音冷冷地砸了下来。
“钱从哪来?”
殿里的热闹被浇了个透心凉。
李纲拄着拐杖歪歪斜斜站在那里,左脸还肿着,但嘴角扯出一丝冷笑。